答孔平仲二偈·零

龟毛与兔角，本是虚无的名相，既然说它们“无收”（无实体可获），又怎能说它们是纯粹的“无”呢？
自有那超越相对的“真无”遍及一切“有”的存在之中，就像灯光怎能妨碍它自己照亮的事物，又何必嫌弃它呢？

1. 龟毛兔角：出自《楞严经》等佛经，比喻有名无实、根本不存在的事物。经云：“世间虚空，乃至龟毛兔角，皆无自性。”
2. 真空妙有：大乘佛教核心思想，指“空”并非虚无，而是缘起性空，同时不碍妙有之存在。即《心经》“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之义。
3. 有无之辩：中国哲学（尤其是魏晋玄学和宋明理学）的重要论题。此诗以佛教中道义理，超越“有”“无”二边。
4. 偈语：佛经中的颂诗或禅门表达悟境的短诗，多用比喻、机锋，不拘格律，重在表法。
5. 三孔：北宋临江军新喻（今江西新余）孔文仲、孔武仲、孔平仲三兄弟，与“三苏”同时，以文章名世，并称“三孔”。

• 龟毛兔角：古代成语，指现实中不存在的事物（龟无毛，兔无角）。佛教中常用来比喻有名无实、因缘假合的概念，或戏论、空谈。
• 号空虚：被称为虚幻、空无。“号”即号称、称谓。
• 无收：没有实际的收摄、没有实体可得。指龟毛兔角无法被拥有或抓住。
• 岂是无：难道就是纯粹的“无”吗？此处探讨“无”与“空”的辩证关系。
• 真无：佛教哲学中的“真空”或“真如”，并非断灭空，而是超越有无对立的绝对实相。
• 遍诸有：遍及一切“有”的现象（三界二十五有，泛指一切存在）。
• 灯光何碍也嫌渠：“渠”是代词，指代“灯光”或前文的“真无”。意为灯光照耀万物时，灯光与万物互不妨碍，为何还要嫌弃灯光（或真无）的存在呢？

这首《答孔平仲二偈·零》是苏辙与友人孔平仲讨论佛理的机锋之作。第一句引用“龟毛兔角”这一佛家常用典故，指出我们平日所争的“空”“有”皆是假名，无有实体。第二句紧接着设问：既然龟毛兔角被视为无法获得的“无”，那这种“无”是不是就成了彻底的断灭空呢？——答案是否定的。
第三、四句给出正解：有一种“真无”（即诸法实相、真如本性）遍在于一切“有”之中。它并非与现象界隔绝，而是像灯光照亮物体一样，光与物互不妨碍，圆融一体。最后“也嫌渠”三字以活泼的口吻提醒：倘若有人觉得这无处不在的“真无”碍眼、想要排拒，那便是仍落入了分别心。
全诗用典精当，层层递进，先破后立，体现了苏辙晚年深厚的佛学修养和圆融无碍的思辨风格。读者在理解时，需注意区分“龟毛兔角”代表的虚妄之“无”与“真无”代表的真实之“空”，从而领会诗中不落空有二边的中道思想。

这首六言（或七言）偈语诗虽短，却包含深刻的佛学思辨。首句“龟毛兔角号空虚”借佛经中著名的比喻，指出世间凡夫所争论的“有无”概念，如龟毛兔角一般本无实质，仅是名言假立。第二句“既被无收岂是无”是一个逻辑翻转：如果龟毛兔角被判定为“无”（无法收摄），那么这种“无”本身是否就是一种绝对的空无？苏辙在这里暗示，执著于“无”同样是一种边见。
后两句“自有真无遍诸有，灯光何碍也嫌渠”是全诗的精髓。“真无”即佛教所说的“真空妙有”——它不是虚无，而是贯穿于一切现象中的真实本性。诗人用“灯光”作喻：灯的光明与所照之物不相妨碍，圆融无碍。同样，“真无”与“诸有”并非对立，而是相即相入。最后“也嫌渠”带着反问的机锋，批评那些将“空”与“有”割裂、嫌弃“真无”遍在的人。整首诗通过否定之否定，破除对“空”“有”的分别执著，体现了禅宗“不落二边”的中道智慧。

苏辙（1039—1112），字子由，号颍滨遗老，北宋著名文学家、政治家，“唐宋八大家”之一。其兄苏轼亦为文坛巨匠。苏辙晚年居于颍昌，潜心佛道，诗文多涉禅理。
孔平仲，字毅父，北宋诗人，与兄文仲、武仲并称“三孔”，是苏辙的文友。二人常以诗文唱和，探讨儒释哲理。此诗是苏辙对孔平仲所寄偈语（佛门唱颂）的回应之作。诗中“龟毛兔角”出自《楞严经》等佛典，可见此诗为苏辙晚年深研佛理、与友人论道时的作品，反映了宋代理学家与禅宗交融的文化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