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酒歌答谢公静
黄庭坚 〔宋朝〕
我为北海饮,君作东武吟。
看君平生用意处,萧洒定自知人心。
南阳城边雪三日,愁阴不能分皂白。
摧轮踠蹄泥数尺,城门昼开眠贾客。
移人僵尸在旦夕,谁能忍饥待食麦。
身忧天下自人,寒士何者愁填臆。
民生正自不愿材,可乘以车可鞭策。
君不见海南水沈紫栴檀,碎身百链金博山。
岂如不蒙斧斤赏,老大绝崖霜雪间。
投身有用祸所集,何况四达之衢井先汲。
昨日青童天上回,手捧玉帝除书来。
一番通籍清都阙,百身书名赤城台。
飞升度世无虚日,怪我短褐趋尘埃。
顾谓彼童子,此何预人事。
但对清樽即眼开,一杯引人著胜地。
传闻官酒亦自清,径须沽取续吾瓶。
南山朝来似有意,今夜傥放春月明。
古诗译文
我如同北海饮酒般豪放,您则吟咏着东武行的曲调。
看您平生用意所在,潇洒自在,一定深知世人的心意。
南阳城边大雪下了三日,阴沉的天气让人难以分辨黑白。
车轮损坏,马蹄深陷在数尺厚的泥泞中,城门白天还开着,商贾却已沉睡。
路上有冻僵将死的人危在旦夕,谁能忍饥挨饿,等待麦子成熟呢?
自己虽为寒士,却心怀天下之忧,为何满腹愁绪填满胸膛?
百姓生计本不期望成为栋梁之材,但既能驾车,也能受鞭策驱使。
您难道没见过海南的水沉木和紫檀木吗?它们被碎身百炼,制成博山炉中的香料。
怎比得上那些未受斧斤砍伐的树木,在绝崖霜雪间自在地长成参天大树?
投身于有用之地,反易招来祸患,更何况四通八达的水井,总是先被汲干呢?
昨日有位青衣童子从天而降,手捧玉帝的除授官爵之书而来。
一旦在清都宫阙登录名籍,便能在赤城仙台留名百世。
飞升成仙、超脱尘世并非虚言,童子却怪我身着短褐,奔走于尘埃之中。
我回头对那童子说:这又关人间什么事呢?
只要面对美酒,便觉眼界大开,一杯酒就能引人进入胜地。
听说官府的酒也很清醇,我径直买来续满我的酒瓶。
南山早晨看来似乎有情意,今夜或许会放出春天的明月吧。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北海饮:指豪饮。用东汉孔融“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典故,孔融曾任北海相,世称“孔北海”。
- 东武吟:乐府诗题,多写游子漂泊、怀才不遇之情。
- 南阳城:指当时诗人所在地,今河南南阳一带。
- 摧轮踠蹄:形容车轮损坏,马蹄因泥泞而屈曲不能行。“踠”意为屈曲。
- 移人僵尸:指路上冻僵将死的灾民。“移人”指改变人的意志,此处形容饥寒之惨烈。
- 海南水沈紫栴檀:指沉香、紫檀等名贵香料,多产于海南等地。水沈即沉香,栴檀即檀香。
- 金博山:博山炉,古代熏香器具,炉盖雕镂成山形,以金属制成。
- 清都、赤城:道家传说中天帝与仙人居住的宫阙。
- 短褐:粗布短衣,指平民百姓的装束。
- 清樽:指酒杯,代指酒。
讲解
这首《对酒歌答谢公静》是黄庭坚晚年与友人唱和之作,在看似豪放的对酒行乐中,蕴含了深沉的人生感慨与社会关怀。全诗以“酒”为线索,贯穿始终,但内容却异常丰富。
开篇四句总领全诗,“北海饮”与“东武吟”并举,既点明诗人与友人一豪放一清雅的不同个性,又暗示二人皆有不遇之叹。“看君平生用意处,萧洒定自知人心”是对友人的赞许,也为下文忧世之思埋下伏笔。
“南阳城边”以下八句,笔锋急转直下,描绘了一幅雪日灾民的惨痛图景。大雪三日,泥深数尺,城门昼开而商旅不行,路上饥民僵仆,性命旦夕不保。诗人以“愁阴不能分皂白”一语双关,既写天色昏暗,也暗讽政治昏暗、是非不明。“身忧天下自人,寒士何者愁填臆”是全诗情感的核心,诗人身为寒士,本可独善其身,却偏偏心怀天下,这种矛盾使其愁绪填胸,感人至深。
接着诗人以“民生正自不愿材”转入议论,提出“材与不材”的哲学命题。沉香、紫檀因其珍贵而被碎身燃烧,成为博山炉中的一缕香烟;而绝崖上的古木,因不被发现而得以终其天年。诗人由此感叹“投身有用祸所集”,暗示才学之士往往因才干而卷入政治斗争,反不如碌碌无为之辈得以保全。这一思想既有道家全身远害的智慧,也饱含对现实政治的失望与愤懑。
“昨日青童天上回”以下,诗境再转。以仙人授籍的神话,对比自身的“短褐趋尘埃”,表面是自嘲,实则体现诗人对功名利禄的鄙夷。他不羡慕飞升成仙,而宁愿“但对清樽即眼开”,在酒中寻得心灵的解脱。结尾两句“南山朝来似有意,今夜傥放春月明”,以自然之景作结,明月、南山仿佛有情,与诗人共饮,意境旷达悠远,将前文的沉重愁绪一扫而空,显示出黄庭坚超然物外的人格魅力。
全诗结构大开大合,从豪饮到忧民,从哲理思辨到仙道之谈,最后归于对酒赏月的洒脱,情感跌宕起伏,思想深邃。读者需注意诗中“用典”与“对比”手法的运用,如北海饮与东武吟的对比,沉香被焚与古木全生的对比,仙界荣耀与尘世短褐的对比,层层递进,深化了主题。此诗集中体现了黄庭坚诗歌“以故为新、以俗为雅”的特点,是理解“山谷体”艺术风格的重要篇章。
古诗赏析
此诗风格豪放洒脱,又沉郁顿挫,体现了黄庭坚典型的“山谷体”特色。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从开头至“寒士何者愁填臆”,写南阳雪日的民生疾苦与诗人忧国忧民之情。诗人以“北海饮”自比,看似豪迈,笔锋一转即写大雪三日、泥泞难行、饥民僵毙的惨状,“身忧天下自人,寒士何者愁填臆”将个人的愁绪与天下苍生紧密相连,显示出深沉的民胞物与情怀。
第二层从“民生正自不愿材”至“何况四达之衢井先汲”,借物喻人,议论横生。以海南沉香、紫檀被“碎身百炼”而成器,反衬深山老木“不蒙斧斤赏”得以保全天年,进而引出“投身有用祸所集”的深刻哲理,暗喻才士因才干而招致祸患,与庄子“山木自寇”思想一脉相承。
第三层从“昨日青童天上回”至结尾,转入仙道意象与旷达之语。通过天上童子与诗人对话,以飞升成仙反衬诗人身处尘世的现实,但诗人不为所动,“但对清樽即眼开”,以饮酒自适作结。结尾“南山朝来似有意,今夜傥放春月明”以景结情,意境空灵,余韵悠长。
全诗将叙事、议论、抒情熔于一炉,用典精切,笔力雄健,在跌宕起伏中展现了诗人既忧心天下又超然物外的复杂人格。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北宋后期,黄庭坚晚年时期。当时新旧党争激烈,诗人仕途坎坷,屡遭贬谪。诗题中的“谢公静”为黄庭坚友人,生平不详。诗中“南阳城边雪三日”等句,当是写实,可能作于诗人羁留南阳(今属河南)之时。黄庭坚一生受道家思想影响颇深,又身处政治漩涡,既有关怀民瘼的儒者情怀,又有超脱尘世、向往自由的出世之思。此诗正是在这种复杂心境下,与友人酬答之作,借对酒当歌的形式,抒发人生感慨与政治讽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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