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歌舞阑珊退晚妆
黄庭坚 〔宋朝〕
歌舞阑珊退晚妆。
主人情重更留汤。
冠帽斜欹辞醉去,邀定,玉人纤手自磨香。
又得尊前聊笑语。
如许。
短歌宜舞小红裳。
宝马促归朱户闭人睡。
夜来应恨月侵床。
古诗译文
歌舞渐渐停歇,晚妆也已卸去。主人情意深厚,又殷勤地送上醒酒汤。我头戴冠帽,歪斜着身子,推辞着醉意想要离去,却又被挽留下来,只见那美丽的女子用纤细的手亲自为我研磨香墨。又一次在酒樽前欢笑畅谈。如此情景。暂且唱首短歌,再舞一曲红裳。宝马催促着归去,朱红的大门已然关闭,人也沉沉欲睡。深夜来临,想必该会遗憾那月光侵入了床帏吧。
知识点
词牌《定风波》
《定风波》是唐代教坊曲,后用作词牌。双调,六十二字,上片五句三平韵两仄韵,下片六句四仄韵两平韵。此调音节舒缓,宜于表现旷达或婉转的情绪,苏轼、黄庭坚等人多用此调表达超脱或宴饮之情。
宋代宴饮与“磨香”习俗
词中“玉人纤手自磨香”涉及宋代文人雅集的一个细节:磨香。宋代文人书斋雅集盛行“焚香”与“制墨”,歌姬或侍者研磨香墨不仅是服务,更是一种雅致的艺术表演,体现了宋代士大夫精致的生活品位和文人情趣。
“红裳”与宋词中的歌舞意象
“小红裳”是宋代歌舞伎的典型装扮。宋词中常以“红袖”、“红裳”、“朱衣”借指歌女舞姬,这类意象不仅点明性别,更渲染了宴席的热烈色彩与旖旎氛围。
黄庭坚词的风格
黄庭坚词与诗风相近,早年多受苏轼影响,风格疏宕洒脱;晚年历经贬谪,词风转为沧桑沉郁。这首《定风波》属于其早期作品,体现了他在宴饮酬唱中豪放不羁、风流洒脱的一面,语言通俗流畅,生活气息浓郁。
古诗注解
- 歌舞阑珊:阑珊,意为衰落、将尽。此处指歌舞表演即将结束。
- 退晚妆:卸去夜晚宴饮时盛装打扮的妆容。
- 更留汤:汤,此处指醒酒汤。主人情重,再次挽留并送上醒酒汤。
- 冠帽斜欹:欹(qī),倾斜。形容醉酒后帽子歪斜的样子,尽显醉态。
- 玉人:容貌美丽的女子,此处指席间劝酒或侍酒的歌女。
- 纤手自磨香:磨香,研磨香墨。此处描写女子为诗人研磨,准备赋诗或书写,充满雅致情趣。
- 尊前:尊同“樽”,酒器。指在酒席宴前。
- 小红裳:红色的衣裳,此处借指身着红衣的舞女或歌舞表演。
- 宝马促归:骑着宝马匆匆归去。“促”字表现出归家的急切或时间已晚。
- 月侵床:月光照进床帏,暗示夜深人静,或许因独眠而心生遗憾。
讲解
同学们,今天我们一起来学习黄庭坚的这首《定风波·歌舞阑珊退晚妆》。首先我们要理解这首词的叙事脉络。整首词按照时间顺序,讲述了一场从深夜持续到凌晨的宴会。开头“歌舞阑珊”说明宴会已经进行到尾声,主人却依然情意深厚,用“留汤”的方式挽留客人。这里的“汤”不是我们现在喝的汤,而是醒酒汤,可见主人非常体贴。
词中最生动的一个画面是“冠帽斜欹辞醉去,邀定,玉人纤手自磨香”。诗人已经醉了,帽子都戴歪了,想要告辞,却被美丽的女子“邀定”——这个“定”字很有力度,表示被坚决挽留住了。接着女子为他磨香,这里体现出宋代文人宴饮不只有喝酒看舞,还有诗词唱和、书法绘画等雅事,女子的“磨香”是为诗人题写或作画做准备,显得非常风雅。
下阕“又得尊前聊笑语”告诉我们诗人留下来了,大家继续欢聚。“短歌宜舞小红裳”是宴会再次掀起的小高潮,身着红衣的舞女翩翩起舞。但欢愉是短暂的,最终还是要归去。“宝马促归朱户闭”——一个“促”字写出了时间之晚或归心之急,“闭”字则将欢宴彻底隔绝在门外。最后一句“夜来应恨月侵床”是全词最有味道的地方。深夜独处,月光照进来,他“恨”什么呢?表面上是恨月光打扰睡眠,实际上我们可以感受到一种曲终人散后的孤寂,以及对刚才宴席上温情热闹的留恋,甚至是对那位“玉人”的隐约思念。这种表达含蓄而富有韵味,体现了中国古典诗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美学特点。
通过这首词,我们不仅能感受到黄庭坚作为文人词客的潇洒个性,也能窥见宋代士大夫社交生活的一个侧影——那是一种在歌酒风月中仍不失文雅格调的生活美学。
古诗赏析
这首《定风波》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一场完整的夜宴图景,从宴饮高潮到阑珊将散,再到归家后的余韵,层次分明。上阕起句“歌舞阑珊退晚妆”奠定宴会将尽的基调,然而“主人情重更留汤”一句转折,既写主人殷勤挽留的厚意,又自然引出下句“冠帽斜欹辞醉去”的醉态描写。最为精妙的是“邀定,玉人纤手自磨香”,在醉眼朦胧中,诗人被美丽的歌女挽留,看她为自己研磨香墨,这一细节将宴席的欢愉从单纯的歌舞饮酒升华至文人雅趣的层面,风流蕴藉。
下阕“又得尊前聊笑语”承接上文,写诗人应允留下后,席间再次恢复笑语欢声。“短歌宜舞小红裳”则进一步渲染气氛,通过歌舞助兴将情绪推向又一个高潮。结尾“宝马促归朱户闭,人睡。夜来应恨月侵床”笔锋一转,从热闹归于寂静。“宝马促归”写不得不离去,“朱户闭”写家门紧闭,世界的喧嚣终于落幕。最后以“夜来应恨月侵床”作结,堪称神来之笔——这“恨”究竟是因宴罢独处的孤寂,还是因思念席间那位“玉人”?亦或是曲终人散的怅惘?诗人留下一个含蓄而余味悠长的问号,让读者自行品味那份繁华过后的淡淡失落。
全词语言明快,叙事性强,情感转折自然,既展现了宋人宴饮生活的精致细节,又流露出词人放达不羁外表下细腻敏感的心绪。
创作背景
此词大约作于黄庭坚在北宋元祐年间(1086-1094)任职于京师或辗转于地方幕府之时。这一时期,黄庭坚的诗名与苏轼并称“苏黄”,常参与文人雅集与士大夫的宴饮酬唱。词中描绘的“主人情重”、“玉人磨香”、“短歌红裳”等情景,正是当时士大夫阶层蓄养家伎、宴乐交游之风的真实写照。黄庭坚性格豪放不羁,好饮酒,其词作常记录宴席间的欢愉与醉后的洒脱,此词便是在一次深夜宴席将散未散之际,有感于主人的盛情、歌女的风姿以及宴罢归家的微妙情绪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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