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志在烟霞慕隐沦
李珣 〔宋朝〕
志在烟霞慕隐沦,功成归看五湖春。
一叶舟中吟复醉,云水,此时方认自由身。
花岛为邻鸥作侣,深处,经年不见市朝人。
已得希夷微妙旨,潜喜,荷衣蕙带绝纤尘。
十载逍遥物外居,白云流水似相于。
乘兴有时携短棹,江岛,谁知求道不求鱼。
到处等闲邀鹤伴,春岸,野花香气扑琴书。
更饮一杯红霞酒,回首,半钩新月贴清虚。
又见辞巢燕子归,阮郎何事绝音徽。
帘外西风黄叶落,池阁,隐莎蛩叫雨霏霏。
愁坐算程千万里,频跂,等闲经岁两相违。
听鹊凭龟无定处,不知,泪痕流在画罗衣。
雁过秋空夜未央,隔窗烟月锁莲塘。
往事岂堪容易想,惆怅,故人迢递在潇湘。
纵有回文重叠意,谁寄?
解鬟临镜泣残妆。
沉水香消金鸭冷,愁永,候虫声接杵声长。
帘外烟和月满庭,此时闲坐若为情。
小阁拥炉残酒醒,愁听,寒风叶落一声声。
惟恨玉人芳信阻,云雨,屏帷寂寞梦难成。
斗转更阑心杳杳,将晓,银釭斜照绮琴横。
古诗译文
志趣在于烟霞美景,向往隐居生活,功成身退后去看五湖春色。在一叶小舟中饮酒吟诗,沉醉其中,面对云水,此时才真正认识到自由的身躯。以花岛为邻,与鸥鸟为伴,在幽深之处,长年不见世俗市朝之人。已经领悟了道家清静无为的微妙旨意,暗自欣喜,穿着荷叶与蕙草制成的衣裳,隔绝了尘埃。
十年逍遥地居住在尘世之外,白云流水仿佛与我相知相伴。乘着兴致有时携带短桨,前往江岛,谁知道我是在求道而非求鱼呢?到处随意地邀请仙鹤为伴,春日的岸边,野花的香气扑向琴和书。再饮一杯红霞般的美酒,回首望去,半轮新月悬挂在清虚的夜空。
又看见辞别巢穴的燕子归来,阮郎(指所思念的人)为何断绝了音讯?帘外西风吹落黄叶,池阁边,隐藏的莎草中蛩虫鸣叫,细雨霏霏。愁苦地坐着计算路程有千万里,频频踮脚远望,轻易地一年两年两相分离。听喜鹊叫、占卜龟甲都无定准,不知如何是好,泪痕流在画罗衣上。
大雁飞过秋空,夜还未尽,隔着窗户,烟雾月光笼罩着莲塘。往事哪里能够轻易回想,心中惆怅,故人远在潇湘。纵然有回文诗那样反复表达的情意,又能托谁寄送?解开鬟髻对着镜子,擦拭残妆哭泣。沉水香已燃尽,金鸭香炉冰冷,愁思长久,候虫的叫声与捣衣声交织绵长。
帘外烟霭与月光洒满庭院,此时闲坐,如何排遣这份情思?在小阁中拥着炉火,残酒已醒,愁苦地听,寒风落叶一声接一声。只恨佳人音信阻隔,云雨难成,屏帷中寂寞,梦也难成。斗转星移,夜将尽,心绪杳然,天将破晓,银灯斜照着横放的绮琴。
知识点
1. 定风波: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双调六十二字,上片五句三平韵两仄韵,下片六句四仄韵两平韵。另有多种变体。
2. 李珣:五代前蜀词人,字德润,波斯裔。其词多写隐逸生活和南方风物,风格清婉,是花间派重要词人之一。
3. 希夷:出自《老子》第十四章:“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指道体虚无、无声无色的境界,后常借指道家修养。
4. 回文诗:一种可倒读、回环诵读的诗体,前秦苏蕙曾织锦为《璇玑图》寄夫,后世以回文喻指表达深情之书信。
5. 阮郎:典出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东汉阮肇与刘晨入天台山采药遇仙,后以“阮郎”指代与仙女相爱的男子,或泛指所思念的情郎。
6. 荷衣蕙带:语出屈原《九歌·少司命》:“荷衣兮蕙带,儵而来兮忽而逝。”后用来指隐士或仙人的服饰,象征高洁。
7. 五湖:指太湖及其周边湖泊,春秋时范蠡助越王灭吴后,辞官泛舟五湖,成为功成身退的典范。
古诗注解
- 烟霞:指山水美景,亦指隐居之所。
- 隐沦:指隐士,隐居之人。
- 五湖春:用范蠡功成身退、泛舟五湖的典故。
- 希夷:指道家清静无为、玄妙虚空的境界,语出《老子》“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
- 荷衣蕙带:用屈原《九歌》“荷衣兮蕙带”句,象征高洁的隐士服饰。
- 阮郎:指所思念的情郎或故人,用阮肇天台山遇仙的典故。
- 回文:指回文诗,前秦苏蕙织锦为回文诗寄夫,此处喻指深情文字。
- 沉水香:即沉香,名贵香料。
- 金鸭:鸭形铜香炉。
- 银釭:银白色的灯盏。
讲解
这首《定风波》组词是李珣隐逸词的代表作之一,全词由多首小令联缀而成,每首相对独立又相互关联,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情感世界。
第一首开宗明义,“志在烟霞慕隐沦”直接点出全词主旨——向往山水、慕求隐逸。作者用“一叶舟中吟复醉”描绘出自由自在的隐者生活,而“此时方认自由身”则是对精神解放的深刻体认。结尾“荷衣蕙带绝纤尘”以服饰象征人格的高洁,完成了一个超然物外的隐士形象塑造。
第二首进一步深化,“十载逍遥”表明这种生活并非一时兴起,而是长期的坚持。“求道不求鱼”是点睛之笔,表明作者追求的是精神境界而非物质利益。然而从“更饮一杯红霞酒”开始,词情渐生变化,“回首”二字已暗含对过往或远方人事的挂念。
第三首开始转入离愁主题。“又见辞巢燕子归”以燕子归巢反衬人的不归,引发对“阮郎”的思念。西风、黄叶、雨霏、蛩鸣,一系列秋景渲染出浓郁的愁绪。“愁坐算程千万里”写空间距离之远,“泪痕流在画罗衣”写内心痛苦之深,情感至此达到高潮。
第四首继续写秋夜怀人。“往事岂堪容易想”一句,道出回忆之痛。“纵有回文重叠意,谁寄?”两句,即使有千言万语,却无人传递,更显无奈与孤独。结尾“解鬟临镜泣残妆”,以女子对镜垂泪的细节,将愁思具象化,令人动容。
第五首写深夜独坐。“帘外烟和月满庭”本是美景,但在愁人眼中却成了“此时闲坐若为情”的衬托。寒风落叶、玉人信阻、屏帷寂寞,层层递进,将孤寂之感推向极致。最后“斗转更阑心杳杳”“银釭斜照绮琴横”,以夜色将尽、琴横未弹作结,留下无尽余味。
整首词在艺术上具有三个显著特点:一是情景交融,善用秋景、夜境烘托愁思;二是对比手法,前两首的逍遥与后三首的愁苦形成强烈反差,深化了情感张力;三是用典自然,如范蠡、阮郎、回文等典故,既丰富了内涵,又不显堆砌。从思想内容看,这首词反映了五代时期文人普遍存在的隐逸与入世矛盾,既有对道家超脱境界的向往,又难以割舍人间情爱,这种矛盾使得词作更具真实感和感染力。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定风波”为词牌,通过多首联章形式,展现了作者从向往隐逸、享受自由到思念故人、愁绪满怀的情感历程。上片以“志在烟霞”开篇,直抒胸臆,用“功成归看五湖春”暗合范蠡典故,表达功成身退的理想。“一叶舟中吟复醉”等句,生动刻画了泛舟云水、自由自在的隐者形象。“花岛为邻鸥作侣”进一步渲染了与世隔绝、亲近自然的隐逸环境,“荷衣蕙带绝纤尘”则强化了高洁脱俗的品格。
中片转入更深层的感悟,“十载逍遥”点明时间跨度,“求道不求鱼”以幽默笔触表明志趣不在物质而在精神。后半部分笔锋一转,从“又见辞巢燕子归”起,词情由旷达转为哀婉,燕子归而人不归,西风落叶、雨霏蛩叫,营造出深秋凄清的意境。“愁坐算程千万里”“泪痕流在画罗衣”等句,直写相思之苦,与前文的逍遥形成强烈对比。
下片继续深化愁绪,“雁过秋空”“烟月锁莲塘”等景语皆含情语,“往事岂堪容易想”直抒胸臆。结尾“斗转更阑心杳杳”“银釭斜照绮琴横”,以夜深灯残、琴横未弹的意象,收束全篇,余韵悠长。整首词在结构上由隐逸之乐转至离愁之痛,情感跌宕,语言清丽典雅,既有道家超脱之思,又有文人缠绵之情,体现了李珣词作融汇多种风格的特色。
创作背景
李珣是五代前蜀词人,字德润,其先为波斯人。他早年曾中进士,但后来因战乱或仕途不顺,逐渐向往隐逸生活。这首《定风波》组词创作于他后期隐居或游历江湖之时,通过对烟霞、舟船、鸥鸟、花岛等意象的描绘,表达了对自由隐逸生活的满足与对世俗尘嚣的厌倦。词中也流露出对远方故人或情人的思念,反映了作者在逍遥物外之余,内心深处的孤寂与愁绪。全词融合了道家思想与文人情怀,是李珣隐逸词风的典型代表。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