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明府

梁国公（狄仁杰）的曾孙是我的姨表弟，不见他已十年，他官职屡有升迁。
大贤人的后代竟然衰微了，但浩然正气古今一体相通。
比比看他的叔伯辈四十人，虽有才华却命运不济，屈居众多官僚之下。
如今他们兄弟一辈有一百人，有几人能杰出卓越、秉持周代的礼法？
在你这一代更需凭借文章立身，你的长兄（才德出众）如同白眉马良，又得天意启发。
你的家门功绩请从曾祖狄公说起，武则天当朝时多有巧言诋毁。
狄公在武周晚年执政，如同浑浊的黄河终究不能污染清澈的济水。
皇位继承起初差点交给武氏族人，独有狄公在朝廷上直言争辩，守护着皇帝的丹陛。
在宫中决定立储请立李显（房陵王）时，前朝的老臣们都感动流泪。
太宗开创的社稷终于重归正道，大唐官员的威仪得以重新彰显。
时局危难时才见识到非凡的治国之才，谁说苦菜的味道苦？它比荠菜还甘甜。
你们这一代本应受封爵禄，使家门多添旌旗棨戟，光耀门楣。
为何要漂泊在岷山、汉水之间，干谒王侯却屡屡受挫？
况且那里山高水险波澜起，秋风萧萧，露水湿漉泥泞。
饥饿的老虎会下山崖，凶横的蛟龙会出清渊。
早早归来吧，黄土沾衣容易迷了眼。

1. 狄仁杰：唐朝武周时期著名宰相，以不畏权贵、善于断案、辅佐武则天并促成李唐复国而著称，被后人誉为“唐室砥柱”。 2. 房陵王：指唐中宗李显，武则天执政初期曾被废为庐陵王，贬至房州（今湖北房县），故称。狄仁杰曾劝谏武则天迎回李显立为太子。 3. 白眉典故：出自《三国志·蜀志·马良传》，马良字季常，眉中有白毛，才学出众于其兄弟，民间谚云“马氏五常，白眉最良”。 4. 以汉喻唐：唐朝诗人常借汉朝之名写本朝之事，如“汉官威仪”实指唐朝制度，这是一种文学上的传统和避讳手法。 5. 《诗经》典故：“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出自《诗经·邶风·谷风》，原意是表达弃妇的哀怨，觉得苦菜也不觉苦。杜甫化用此典，赋予新意，形容狄仁杰在逆境中坚守正道，甘之如饴。

这首诗可以看作是杜甫写给亲戚的一封充满深情的“劝诫信”和“家族史评”。
诗人开篇点明与狄明府的亲属关系及十年阔别，随即发出对贤人之后竟趋衰微的感叹，但马上用“浩荡古今同一体”予以提振，表明高尚的精神是传承不绝的。接着，诗人详细回顾了狄仁杰在武周晚期那段关键历史中的巨大作用：在“太后当朝多巧诋”的污浊环境中，狄公如“清济”般出淤泥而不染，力排众议，廷诤立储，最终促成中宗复位，使“太宗社稷一朝正”。这部分历史追述，既是对狄公功绩的崇高礼赞，也是对狄明府等后人的一种激励和鞭策——不要辱没了先人的英名。
然而，现实是骨感的。狄公的后人们并未能重现祖上的辉煌，甚至需要“漂泊岷汉间，干谒王侯”。诗人对此充满了同情和关切，他用“山高水波”“秋风萧萧”描绘了旅途的艰险，更用“虎饥下岩”“蛟横出水”暗示了官场社会的险恶。最后，诗人发出“早归来”的诚挚呼唤，并以“黄土泥衣眼易眯”作结，既是实写风尘仆仆之苦，更是深含哲理地告诫：在纷扰的世事和功名利禄中，很容易迷失方向（“眼眯”），不如早些抽身，保持清醒。
全诗将家族叙事、历史咏怀、个人感喟、亲人劝勉融为一体，展现了杜甫作为诗圣的博大胸怀和深刻洞察。

此诗是杜甫一首独具特色的五言古风。全诗以家族兴衰和个人际遇为线索，交织着历史追忆与现实感慨。
1. **结构宏大，对比强烈**：诗歌从眼前亲戚的境遇写起，迅速追溯至其曾祖狄仁杰护国佑民、匡扶社稷的壮举，形成今昔、贤愚、荣悴的强烈对比。这不仅是对狄氏家族的评述，更是对唐朝由盛转衰历史的缩影。
2. **史笔诗心，情真意切**：杜甫以诗笔写史，对狄仁杰在武周时期力挽狂澜、恢复唐室的功绩给予高度评价，“浊河终不污清济”“时危始识不世才”等句，既是赞颂狄公，也寄托了诗人对清明政治和治世能臣的向往。对姨弟的劝勉（“早归来”）则充满亲情关怀，语重心长。
3. **比喻精当，意象生动**：诗中运用了一系列精妙的比喻，如“白眉”喻才俊，“浊河”“清济”喻忠奸善恶，“虎饥下山”“蛟横出水”喻环境险恶，“黄土眯眼”喻仕途风波，使得抽象的情理变得具体可感，增强了诗歌的形象性和感染力。
4. **语言质朴，沉郁顿挫**：全诗语言古朴真率，不事雕琢，但情感深沉内敛，在平实的叙述中蕴含着巨大的历史沧桑感和个人身世之痛，体现了杜甫晚年诗歌沉郁顿挫的典型风格。

此诗约作于唐代宗大历年间（766-779年），杜甫晚年流落夔州（今重庆奉节一带）或湖湘时期。诗题中的狄明府，是狄仁杰的曾孙，与杜甫有亲戚关系（杜甫称其为“姨弟”）。杜甫得知这位亲戚在仕途上奔波漂泊，联想到其先祖狄仁杰的丰功伟绩和高风亮节，对比其后代如今的境遇，心生感慨。诗中既饱含对狄仁杰的敬仰和对唐朝中兴的怀念，也寄寓了对亲戚的关切、劝勉之意，更渗透了诗人自身对世事艰难、怀才不遇的深沉悲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