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
陈著 〔宋代〕
世变无情风挟雨。
长夜漫漫,何日开晴午。
白发萧疏惊岁序。
儿嬉漫说重重午。
粒啄偷生如抟黍。
过计何须,负郭多南亩。
曾著宫衣沾雨露。
如今掩袂悲湘浦。
古诗译文
人世间的变幻无情,就像那狂风裹挟着冷雨。
这漫漫长夜啊,什么时候才能迎来放晴的晌午。
白发稀疏,令人心惊,时光又过去了一年。
可笑我还像孩童一样,漫不经心地说着重阳节(或端午)的种种。
像小鸟啄食一样苟且偷生,就像那用手团起的黍米。
哪里用得着过分计较,一定要拥有城郭外许多肥沃的田地。
曾经穿着宫廷的官服,蒙受着皇上的恩泽。
而如今却只能掩面悲泣,漂泊在湘水之滨。
知识点
遗民词:指朝代更替后,前朝士大夫所作的抒发故国之思、亡国之痛和身世之悲的词作。南宋灭亡后,出现了一大批遗民词人,如王沂孙、张炎、周密等。陈著亦是其中之一。他们的词风多趋向于沉郁苍凉,常用比兴象征手法,借景抒情,托物言志。
陈著:字子微,号本堂,生于宋宁宗嘉定七年(1214年),卒于元世祖至元三十四年(1297年),是宋末元初的文学家、诗人。他一生著述颇丰,有《本堂文集》等传世。其诗文多反映社会现实和时代变迁,晚年作品尤多悲凉之音。
蝶恋花:词牌名,原唐教坊曲名,本名“鹊踏枝”,后晏殊改名为“蝶恋花”。此调多用以描写缠绵悱恻的感情或抒发心中的愁苦与感伤,双调六十字,上下阕各四仄韵。陈著此词充分发挥了该词牌长于抒情的特点。
湘浦意象:湘江流域在古典文学中常与屈原、贾谊等历史人物的流放、悲愤联系在一起,成为忠贞被逐、怀才不遇、忧国忧民的象征地。词人结句用“湘浦”,不仅点明地理位置,更借此意象深化了全词的悲剧色彩和家国情怀。
古诗注解
- 世变:人世间的变化,多指世事无常、时局变迁。
- 无情风挟雨:比喻残酷无情的打击和恶劣的处境。
- 长夜漫漫:比喻黑暗的时期或漫长难熬的岁月。
- 开晴午:天气放晴的正午,比喻光明或希望到来。
- 萧疏:稀疏,形容白发稀少。
- 惊岁序:为时光的流逝、季节的更替而感到心惊。
- 儿嬉:像儿童一样玩耍、游戏,形容行为天真或不庄重,此处有自嘲意味。
- 重重午:指端午节(农历五月初五),也有说法指重阳节(九月九日),因“重午”即两个五,诗中可能借节日感叹时光。
- 粒啄:像鸟儿啄食一粒粒食物,比喻生活艰难,勉强维生。
- 偷生:苟且地活着。
- 抟黍:用手把黍米团成团,形容为了生计而劳碌奔波,也比喻生活之渺小、窘迫。
- 过计:过多的计虑、打算。
- 负郭:靠近城郭,指离城很近的良田。
- 南亩:指农田。
- 宫衣:指官服,代指在朝为官。
- 沾雨露:比喻承受君恩或朝廷的恩泽。
- 掩袂:用衣袖遮面,形容哭泣、悲伤的样子。
- 湘浦:湘江之滨,点明诗人晚年流落之地,也暗含对屈原等忠贞之士的联想。
讲解
这首词以“蝶恋花”为调,抒发了词人陈著在宋亡后的凄苦心境与故国之思。
词的开篇“世变无情风挟雨”,以恶劣的自然景象比喻残酷的社会现实,奠定了全词悲凉的基调。“长夜漫漫,何日开晴午”则表达了在黑暗岁月中对光明到来的渴望与迷茫。上阕后两句由时局转入个人,“白发萧疏”写衰老,“惊岁序”写对时光流逝的敏感,而“儿嬉漫说重重午”则通过无心过节的自嘲,更深一层地写出了内心的麻木与痛苦。
下阕“粒啄偷生如抟黍”,以生活细节刻画生存的艰辛,形象生动。紧接着“过计何须,负郭多南亩”,词人在窘迫中自我宽解,流露出看淡物质、坚守内心的超脱,这既是无奈,也是一种气节的体现。最后,词人将笔触拉回到回忆与现实,“曾著宫衣沾雨露”是过去,代表着荣耀与恩宠;“如今掩袂悲湘浦”是现在,代表着落魄与悲伤。这巨大的落差,凝聚了词人一生的沧桑巨变,也道尽了亡国遗民心中永恒的痛楚。
总体而言,这首词通过今昔对比、景情相生、比喻象征等手法,将个人的身世之感与国家的兴亡之叹紧密结合,语言凝练,情感真挚,读来令人动容,是宋末遗民词中一首感人至深的佳作。
古诗赏析
这首《蝶恋花》情感沉郁,意境悲凉,是一首典型的遗民词。上阕以景起兴,感慨时世与年华。“世变无情风挟雨”起笔不凡,将政治环境的险恶与个人命运的飘零融为一体。“长夜漫漫”一语双关,既是对现实黑夜的描写,更是对国家覆亡后黑暗时局的隐喻。接着词人写到自己的白发,一个“惊”字,传神地写出在颠沛流离中陡然发现年华老去的惶恐与无奈。“儿嬉漫说重重午”更是以孩童的天真反衬自己的沧桑,在节日里更显凄楚,无心庆祝。
下阕进一步抒发人生感慨。“粒啄偷生如抟黍”用生动的比喻,描摹出自己苟且偷生、为生计奔波的卑微状态,如同鸟儿啄食,渺小而艰难。然而,词人笔锋一转,“过计何须,负郭多南亩”,表达了一种自我宽慰与超脱,既然已经国破家亡,又何必去计较那些田产财物呢?这是看破世事后的无奈之语,也透露出词人坚守气节、不慕荣利的心志。结尾两句是全词情感的爆发点,“曾著宫衣沾雨露”与“如今掩袂悲湘浦”形成了强烈的今昔对比,昔日的恩宠与今日的悲泣,一喜一悲,将亡国之痛、身世之悲推向了高潮。掩袂悲于湘浦,既写出了他现实中的流落地,也自然地让人联想到同样行吟泽畔、忧国忧民的屈原,词人的忠贞与悲愤尽在其中。
创作背景
此词为宋代词人陈著所作。陈著生活于宋末元初的动荡时期,亲身经历了南宋的灭亡。他曾为官,但在宋亡后,他隐居不仕,流落他乡,以遗民自居。这首《蝶恋花》极有可能写于他晚年漂泊于湘楚一带时。词中通过自然景象的描写和个人境遇的感叹,深刻反映了亡国之痛、身世之悲以及对故国的深深眷恋。世事变幻,风雨无情,正是对那个天翻地覆时代的写照。长夜漫漫,既指自然界的黑夜,也象征着遗民们看不到希望的漫长岁月。从“曾著宫衣沾雨露”到“如今掩袂悲湘浦”的巨大反差,正是他从宋臣到宋遗民这一身份转变的沉痛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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