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
王安中 〔宋代〕
翠袖盘花金捻线。
晓炙银簧,劝饮随深浅。
复幕重帘谁得见。
余醺微觉红浮面。
别唤清商开绮宴。
玉管双横,抹起梁州遍。
白苎歌前寒莫怨。
湘梅萼里春那远。
古诗译文
翠袖佳人手持金线,盘绕着花纹刺绣。清晨在银制的香炉上熏香,劝人饮酒,不深究饮量的多少。一层层的帷幕帘栊,谁能看得见里面的光景?微醺之后,只觉得红色悄然浮上了脸颊。
又另外唤来清商乐曲,摆开华丽的宴席。玉制的笛管双双横陈,吹奏起《梁州》大曲,一遍又一遍。在唱着《白苎歌》之前,不要因为寒意而心生怨怼。你看那湘梅的花萼里,春天其实并不遥远。
知识点
1. 蝶恋花:词牌名,原是唐教坊曲,本名“鹊踏枝”,后由晏殊改名为“蝶恋花”。双调,六十字,上下片各四仄韵,是宋词中最为流行的曲调之一,多用来描写缠绵悱恻的感情或景致。
2. 梁州:即《梁州令》,唐教坊大曲名。起源于西域,后传入中原,在唐代宫廷和民间都非常流行,常在宴会上演奏。词中提到“梁州遍”,意指乐曲演奏得极为详尽、一遍又一遍,可见宴会的兴致之高。
3. 白苎歌:乐府吴声歌曲名,产生于古代吴地(今江浙一带),因最初歌唱时穿着白色苎麻织成的衣服而得名。其风格清婉,多表现男女之情或自然风光,是唐宋时期流行的歌舞曲目。
4. 湘梅:湘地(今湖南)的梅花。湘地气候湿润,梅花盛开较早,因此文人常以湘梅作为早春的象征。此处“湘梅萼里春那远”一语双关,既实写眼前梅花含苞待放,也暗指美好的春天即将到来,蕴含希望。
古诗注解
- 翠袖:指青绿色的衣袖,这里代指穿着精美服装的女子。
- 盘花金捻线:用手指捻着金色的线,在衣物上盘绕刺绣出花纹图案。
- 晓炙银簧:清晨点燃银制香炉里的香。炙,燃烧。银簧,指精美的银制香炉或香熏。
- 劝饮随深浅:劝酒时不强求,随意饮酒,可多可少。
- 复幕重帘:一层又一层厚重的帷幕和帘子,形容闺阁或宴饮场所的深邃私密。
- 余醺:酒后残留的醉意。
- 清商:古代五音之一,此处指代清越哀婉的乐曲,也常指专门的乐师或乐曲。
- 绮宴:华美丰盛的宴席。
- 玉管双横:两支玉制的笛子横着吹奏。
- 梁州遍:《梁州》是唐代著名的教坊大曲名,“遍”是指大曲中的一遍或一叠,这里指乐曲反复演奏。
- 白苎歌:乐府歌曲名,是古时吴地的歌舞曲,歌词多写景抒情。
- 湘梅萼里:湘地梅花的花萼。萼,花瓣外部的一圈绿色小叶状包片。
讲解
这首《蝶恋花》通过时间和空间的双重转换,构建了一个完整而丰富的宴饮叙事。
从时间上看,词的上阕描绘的是清晨至午前的光景。首句“翠袖盘花金捻线”是静态的细节描写,为我们呈现了一位闺中女子晨起劳作的画面,精致而专注。紧接着“晓炙银簧,劝饮随深浅”,气氛由静转动,女子开始熏香、劝酒,主人公也开始了一天的生活,饮酒的态度是“随深浅”,体现出一种随意与惬意,没有刻意的劝酒,只有温存的陪伴。“复幕重帘谁得见”既是空间的阻隔,也是情感的屏障,将外界与内部的私密空间分隔开来,而“余醺微觉红浮面”则是这种私密状态下的真实流露,娇憨而自然。
下阕时间跳跃到午后或夜晚,“别唤清商开绮宴”预示着活动的升级,从个人的小酌变成了盛大的宴会。乐声响起,“玉管双横,抹起梁州遍”,宴会的热烈氛围达到了顶峰。然而,词人并没有一味沉浸于欢闹,在曲终人散或宴会进行中,笔锋一转,写到“白苎歌前寒莫怨”。这句带有劝慰性质,似乎在告诉人们,即便在歌舞中感受到了些许寒意,也不必抱怨。为何?因为“湘梅萼里春那远”。最后一句将视线从喧嚣的宴席拉向静谧的自然,从眼前的梅萼看到了未来的春天。这一结,使得全词的意境豁然开朗,由对眼前欢愉的描绘,上升为对人生和时节的哲理思考,既有对现实生活的热爱,也有对未来的乐观期盼,言有尽而意无穷。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一幅宋代上层社会的宴饮生活画卷,充满了富贵雅致的气息。上阕从晨起写起,“翠袖盘花金捻线”刻画了女子清晨刺绣的场景,纤巧而静谧。“晓炙银簧,劝饮随深浅”则转入室内,香炉微熏,佳人劝酒,气氛温柔而随性。“复幕重帘谁得见”一句,既写出了空间的私密幽深,也为下文的“红浮面”埋下伏笔,这份微醺的娇态是藏在深闺、不为外人所见的。下阕笔锋一转,由静入动,“别唤清商开绮宴”,将场景推向华宴的高潮。“玉管双横,抹起梁州遍”通过乐器的横陈和名曲的演奏,渲染出宴饮的盛大与热烈。结尾两句是神来之笔,“白苎歌前寒莫怨”在欢歌中关照到一丝寒意,而“湘梅萼里春那远”则瞬间将目光投向窗外含苞待放的梅花,以景作结,由眼前的寒冬联想到即将到来的春天,赋予了全词一种向上的、充满希望的意蕴,使词境在繁华之中,又透露出对自然时序的敏锐感知和淡淡的哲理,余味悠长。
创作背景
王安中生活在北宋末年,历仕徽、钦、高宗三朝,其词风工致细腻,多描写宴饮游乐与闺阁情趣。这首《蝶恋花》描绘的是一场从清晨延续至夜间的富贵人家的宴饮活动,充满了精致、慵懒而又略带感伤的氛围。宋代上层社会文会宴集之风盛行,文人墨客常于其中即兴创作,以词佐酒,此词便是在这样的社会文化背景下,对当时士大夫阶层闲适、奢华生活场景的艺术再现。词中通过对女子晨起刺绣、熏香劝酒、再到午后续开绮宴、听曲赏梅的细致描写,展现了宋代贵族生活的日常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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