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归至衢城十五里头
征衣犯火云,来自长安道。
浃背汗淋漓,遵程行数跛。
险阻已备尝,心气觉如雪。
京华纨袴儿,颜色差强好。
玉斝酌玻璃,金盘饤水果。
享此竟无端,荣枯太颠倒。
嗟余数之奇,涉世嗟枯槁。
青云志未酬,午夜心如捣。
浪蹈软红尘,有怀白云老。
决策赋欤,受此大轗轲。
倚杖立觉吟,持盃浇磊砢。
生平忠愤心,皎皎通穹昊。
一身不足忧,世途深可悼。
往岁淮甸间,边吏困科琐。
金鼓声涨天,沟壑填肝脑。
一旦计之穷,首谋伏天讨。
眈眈欲无厌,百计需金宝。
今者驰使车,囊橐费贲裹。
乳臭坐庙堂,苟免及身祸。
谁知鸿春鸣,朝不相保。
旱蝗莫为灾,四望无青草。
我辈独何心,日夕忧江左。
岂不欲救之,势力顾未可。
敬持一瓣香,好为苍生祷。
何日鞭五龙,泽之以霖潦。
手提四方人,脱之於水火。
古诗译文
穿着征人的衣衫在如火的云霞中奔波,我来自长安大道。
汗水浸透了背衣,沿着行程艰难地跋涉。
险阻磨难已经全部品尝过了,但我的心气却觉得像雪一样清白冷峻。
京城里那些身穿丝裤纨裙的富家子弟,脸色和状态还都还过得去。
他们用玉杯斟着清澈如玻璃的酒,用金盘盛着精美水果作为饔食。
享受这些竟没有由来(或无缘无故),这繁荣与枯萎的规律简直太颠倒了。
感叹我命运中的奇数(不吉之数),在世间奔波令人唉叹自己枯槁憔悴。
青云直上的壮志未能酬报,深夜里我的心像被捣碎一样痛苦。
在软红香尘中浪迹漂泊,心怀对白云深处隐逸老者的向往。
(或许)决定赋诗一首吧,忍受这巨大的坎坷打击。
倚着手杖站立时想要吟诵,端起酒杯来浇灭心中的块垒。
我生平忠义愤激的心情,像明月一样洁白,直通天穹。
个人身体的一身不足为忧,但世道途路的深沉实在令人哀悼。
往年那淮河流域的地方,边疆官吏困顿于琐碎的规条。
金鼓之声震动天际,沟壑中填满了士兵百姓的肝脑。
一旦计谋穷尽,首先图谋向朝廷讨伐(或求变)。
贪婪的目光盯着不满足,千方百计需要金银财宝。
如今这里驾车飞驰的使者,囊箱包裹耗费了巨额的赎金。
乳臭未干的人坐居庙堂之上,苟且偷安只为保全自身祸患。
谁知道那鸿雁春天鸣叫,朝夕之间却互相不能保全(喻局势动荡不安)。
旱灾蝗灾不可成为祸害,放眼四望没有一片青草。
我们这些人独自怀着什么样的心,日夜为江山左侧(指朝廷或国家危局)担忧。
难道不想去救济他们吗?但目前的势力地位却不足以做到。
恭敬地持一瓣香,好好地为苍生祈祷吧。
何日才能鞭策着五龙(喻圣明之君或理想局势),降下甘霖普泽万物。
亲手提着天下四方的人,将他们从水火困境中解脱出来。
知识点
1. 文学常识: - 宋朝:中国历史上的朝代,分为北宋和南宋,以重文轻武、诗词文化繁荣著称。 - 东归:指诗人从京城或中原地区返回东方的家乡或目的地,是宋诗常见的题材之一。 2. 修辞手法: - 对比:诗中“浃背汗淋漓”与“颜色差强好”、“玉斝酌玻璃”形成环境与待遇的强烈对比,批判了社会的不公。 - 比喻:“心气觉如雪”比喻诗人内心的高洁清白;“心如捣”比喻内心的痛苦与焦虑;“鸿春鸣”隐喻局势的瞬息万变与不可预测。 - 典故:“五龙”借自《淮南子》或汉代神话,常用来代指帝王或救世的伟人;“江左”在晋代指建康,此处借指东南地区或国家整体利益。 3. 意象与象征: - “征衣”象征奔波与劳苦,“纨袴”象征权贵阶层,“磊砢”(石头)象征心中不平之气,“霖潦”(大雨)象征恩泽或政治的清明。 4. 思想内涵: - 诗作深刻反映了宋代理学对“名节”与“心性”的重视,以及文人“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政治责任感。 - 批判吏治腐败与军政废弛,是宋代爱国诗歌(如辛弃疾、陆游之作)的常见主题。
古诗注解
- 征衣犯火云:征衣,远行之衣;火云,夏季红云或喻烈日如火的气象。犯,冒着、顶着。
- 来自长安道:长安,借指宋都汴京(开封);道,道路,亦指士子求仕之路。
- 浃背汗淋漓:浃(jiā),浸透;背,衣背后部。形容极度炎热与劳累。
- 遵程行数跛:遵,沿着;程,行程;数(shuò),屡次;跛,行走不稳或艰难,此处指步履维艰。
- 心气觉如雪:雪,喻清白、高洁。表达虽身处险阻但心地清白的自我期许。
- 京华纨袴儿:京华,京城;纨袴,丝裤,借指权贵子弟。颜色差强好:脸色和神态还过得去。
- 玉斝酌玻璃:斝(jiǎ),古代酒器;玻璃,指酒液清澈如琉璃,宋诗中常以玻璃形容酒或器。
- 金盘饤水果:饤(dìng),摆设、陈列。形容京城权贵生活的奢华。
- 享此竟无端:竟,竟然;无端,无缘无故,毫无道理。指其享乐并非通过实干或德行获得。
- 嗟余数之奇:嗟,感叹;余,我;数(shù),命运;奇,不吉的数,指遭遇不幸。
- 涉世嗟枯槁:枯槁,憔悴、干枯。指诗人形容消瘦,精神憔悴。
- 青云志未酬:青云志,指远大抱负;未酬,未能实现。
- 午夜心如捣:如捣,心情沉重痛苦,像被捣击一样。
- 软红尘:指繁华热闹的京城,语意稍贬,暗示浮华之地。
- 白云老:喻指隐士,或向往超脱尘世的心境。
- 磊砢:(lěi luó)形容石头堆叠,喻心中不平之气或块垒。
- 通穹昊:穹昊,天空。指心迹高洁可见天。
- 淮甸:淮地,古地名,此处指淮河流域。
- 科琐:琐碎的条例、规矩。指官府事务繁杂。
- 沟壑填肝脑:肝脑涂地的意思,形容战死或惨死的状态。
- 首谋伏天讨:句意较晦涩,大意是计谋穷尽后向朝廷讨伐或请战。
- 眈眈欲无厌:眈(dān)眈,注视,贪婪貌;无厌,不知满足。形容贪得无厌。
- 驰使车:快马驾驶的使者车。
- 贲裹:(bìn guǒ)花费巨大来包裹物品,指耗费钱财。
- 乳臭:(rǔ chòu)身上奶腥味还没干,喻指人年幼无知,指代无能或年轻气盛的庸才。
- 苟免及身祸:苟且免除自身的祸患。
- 鸿春鸣:鸿雁春天鸣叫,本为自然景象,此处暗喻局势动荡或时机已逝,朝不保夕。
- 旱蝗莫为灾:旱灾蝗灾不能算作最大的灾难(意指人心祸乱更甚于天灾)。
- 江左:晋朝以来泛指建康(南京),宋朝文学中常指代东南半壁江山或朝廷中枢,此处实为诗人忧国。
- 五龙:《淮南子》有“五龙”之说,通常指帝星或比喻圣主,此处指代理想中的政治领袖或救世主。
- 霖潦:(lín liǎo)大雨,指甘霖。比喻恩泽或政治清明。
讲解
本诗的创作背景设定在特定的历史语境下,需要结合诗歌中的政治隐喻来理解其深层含义。
首先,从结构上看,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写旅途的艰辛与京城生活的反差,奠定全诗批判与自伤的基调;第二层写个人的失意与隐逸的向往,表达个人情感;第三层写家国天下的忧虑与救世的愿望,升华主题。这种由小(个人)入大(家国)的结构,是古诗文常见的升华路径。
其次,诗中多次提到“淮甸”、“边吏”、“金鼓”,这是非常具体的政治与军事指向。在宋朝历史中,淮河一线是关键的国防分界线,淮地局势直接关系到南北的安危。诗人通过描写边吏的“困科琐”(受繁文缛节困扰)和士兵的“沟壑填肝脑”(大量伤亡),揭露了当时国家军事管理的弊端和前线士兵的悲惨遭遇,而朝中“乳臭”之人的无能更加剧了这种危机感。这部分内容的讲解,需要联系当时的国际形势(如金、蒙古的威胁)和内政背景,理解诗人的“忧”从何来。
最后,诗人的“解法”并非通过实际行动,而是通过“赋诗”、“祈祷”(敬持一瓣香)以及寄希望于未来的明君(五龙、霖潦)。这反映了文人在无法改变现实时,通过诗歌和道德坚守来保持自身人格独立与精神超脱的一种选择。讲解时,应强调诗人虽身处逆境,但“皎皎通穹昊”的忠诚与对苍生的关怀,是其最可贵的精神品质,这也是本诗能够打动后世读者的核心原因。
古诗赏析
此诗情感起伏跌宕,以叙事开篇,以议论作结,层层递进。前半部分描写旅途之艰辛与京城之奢靡的对比,运用了反差手法。诗人自比“火云”中的征衣,汗水淋漓,而京城纨绔子弟却饮玉杯金盘,这种强烈的反差不仅突出了诗人清贫的形象,更批判了世道“荣枯颠倒”的不公。中段抒发个人抱负不得的苦恼,“午夜心如捣”一句极具感染力,展现了诗人内心的煎熬与不甘。后半部分笔锋一转,从个人感叹上升到对国家政治、军事局势的忧虑,列举了边地的苦况、朝中权贵的贪婪无能,将个人的不幸与国家的灾难紧密联系在一起。结尾处“敬持一瓣香,好为苍生祷”、“手提四方人,脱之於水火”,将全诗的情感推向了高潮,体现了诗人忧国忧民的高尚情怀。整首诗语言质朴而有力,情感真挚,既有传统士大夫的傲骨,又有儒家入世的担当,是一篇忧国伤时的佳作。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宋朝诗人东归途中行至衢城(今浙江衢州)“十五里头”时所作。从诗句中“征衣犯火云”、“京华纨袴儿”可以看出,诗人经历了艰苦的京城(指汴京或临安的士子道)奔波,目睹了京城权贵子弟的奢靡与自己的清贫形成鲜明对比。结合“淮甸间”、“边吏”、“金鼓”、“沟壑填肝脑”等词句,背景涉及当时的边境战事或政治动荡。南宋时期,边患频繁,朝廷内部存在主和、主战派的激烈斗争,吏治腐败,边地官吏因“科琐”而困顿,战士伤亡惨重,而朝中“乳臭”之人却坐享其成,诗人怀着满腔忠愤,感叹自己“青云志未酬”,对国家命运“日夕忧江左”,体现了宋代文人强烈的家国责任感与对世道沉沦的忧思。诗人选择东归,既是身体上的休整,也是精神上的暂时退隐,但心中依然通过诗歌表达对苍生的担忧和对明君贤相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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