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范景山和弟观韵
陈著 〔宋朝〕
厦倾木不支,鼎重足先折。
关张不终身,仪秦亦无舌。
儿嬉栅关木,文具锁江铁。
生灵痛何辜,宇宙半流血。
山中如□□,翁媪自怡悦。
问我何为来,留我共朝啜。
抵掌告时艰,低头听我说。
我家住平原,百年三族合。
诗书声相闻,伏腊□为活。
一朝北军飞,连甍归焰烈。
惊奔忘险远,妻孥手扶接。
岂料哭穷途,忽与亲知接。
患难相劳苦,杯酒□□浃。
出山未有期,草庐倘同结。
古诗译文
房屋将要倾倒,一根木头难以支撑;鼎的份量太重,足部会率先折断。关羽、张飞这样的猛将也不能终身相保,苏秦、张仪那样的说客也会有口难言。儿童在栅栏边游戏如同儿戏,文具和锁江的铁链徒有其表。百姓遭受的痛苦多么无辜,天地之间一半都流淌着鲜血。山中的环境如同世外桃源,老翁老妇自得其乐。他们问我为何而来,留我一同共进早餐。我拍着手讲述时局的艰难,低下头听他们诉说家常。我家住在平原,百年来三族和睦相处。诗书之声相互听闻,依靠祭祀和劳作维持生计。一天北方的军队突然袭来,连绵的房屋归于熊熊烈火。惊慌奔逃忘记了路途的遥远艰险,妻儿老小相互扶持。没想到在走投无路之时,忽然与亲人故交相遇。在患难中相互慰劳帮助,举起酒杯畅饮。何时能出山还没有定数,或许就在这草庐中一同结邻而居吧。
知识点
陈著(1214-1297),字谦之,一字子微,号本堂,晚年号嵩溪遗耄,鄞县(今浙江宁波)人。南宋理宗宝祐四年(1256年)进士,官至监察御史。宋亡后,隐居四明山中,著述终老。其诗多写亡国之痛和隐居生活,感情真挚,风格沉郁。著有《本堂文集》。
唱和诗:中国古代诗歌的一种创作形式,指诗人之间用诗歌相互酬答、应答。和诗一般要依照原诗的体裁、题材或韵脚来创作。题目中“代范景山和弟观韵”,意思是陈著代替范景山,用范景山之弟(范景观)的原韵创作了这首和诗。
用典:诗中运用了多个典故,如“关张”(关羽、张飞)、“仪秦”(张仪、苏秦),通过历史人物的命运来隐喻现实,使诗歌的表达更加含蓄和深刻。
对比手法:本诗艺术上最大的特点是运用了鲜明的对比。前八句写国家危亡、生灵涂炭,是“悲”与“乱”;后十四句写山中遇亲、温情款待,是“喜”与“和”。这种强烈的反差,极大地增强了诗歌的悲剧色彩和感染力。
古诗注解
- 厦倾木不支:厦,高大的房屋。指房屋将要倾倒,非一根木头所能支撑。比喻国家将亡,非一人之力可以挽救。
- 鼎重足先折:鼎,古代烹煮用的器物,三足两耳,也是传国重器。比喻重任难以承担,支撑者会先遭受挫折或牺牲。
- 关张:指三国时期蜀汉的名将关羽和张飞,两人最终都未能善终,比喻忠勇之士也难以保全自身。
- 仪秦:指战国时期的纵横家张仪和苏秦,以口才著称,这里比喻即使有辩才也难以发挥作用。
- 文具锁江铁:文具,指空有条文。锁江铁,指古代在长江险要处设置的铁索,用以防御敌军。此处形容防御措施如同虚设,形同虚设。
- 生灵痛何辜:生灵,指百姓。百姓的痛苦是多么无辜。
- 宇宙半流血:形容战乱惨烈,伤亡惨重,天下半数之地都沉浸在血泊之中。
- 山中如□□:原文此处阙二字,根据诗意,可能指“世外”或“桃源”。
- 伏腊□为活:伏腊,指夏天的伏日和冬天的腊日,是古代重要的祭祀节日。此处指靠着节日的祭祀和日常劳作来维持生活。原文阙一字,可能为“此”或“所”。
- 北军飞:指北方的军队(可能指元军)如飞而至,形容战事突发,来势凶猛。
- 连甍归焰烈:甍,屋脊。连甍指一栋接一栋的房屋。指整片房屋都葬身于熊熊烈火之中。
- 杯酒□□浃:浃,湿透,引申为融洽。指饮酒交谈十分融洽,感情深厚。原文阙二字,可能为“情意”或“甚欢”。
讲解
这首诗是宋末元初诗人陈著的一篇感时伤乱之作。全诗可分为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前八句):诗人以沉痛的笔调描绘了南宋末年山河破碎、国势倾颓的惨痛现实。开篇“厦倾木不支,鼎重足先折”连用两个比喻,形象地写出了国家危在旦夕,而人力已无法回天的绝望感。接着用关羽、张飞不得善终,苏秦、张仪无法开口的典故,暗示在亡国大祸面前,无论忠勇还是智谋都已无用武之地。“儿嬉栅关木,文具锁江铁”则是对当时朝廷空有防御之名、而无御敌之实的无能状态进行了辛辣的讽刺。最终,这种种弊政和战乱带来的恶果,全都落在了无辜的百姓身上:“生灵痛何辜,宇宙半流血”。这两句是全诗情感的高潮,直接控诉了战争的残酷,充满了对人民的深切同情和对乱世的悲愤。
第二部分(从“山中如□□”到结尾):画面陡然一转,诗人从战火纷飞的战场来到了一个宁静祥和的山村。这里的翁媪怡然自乐,他们热情地招待了逃难而来的诗人。诗人向他们讲述山外的时局之艰,也低头倾听他们平凡的家常生活。这温馨的一幕,与前面的血雨腥风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随后,诗人开始讲述自己的遭遇:原本生活在平原,家族和睦,以诗书传家,但“一朝北军飞,连甍归焰烈”,北方的军队突然杀到,家园瞬间化为灰烬。一家人惊慌逃难,相互扶持。最令人动容的是“岂料哭穷途,忽与亲知接”两句,在绝望的逃难路上,竟然与失散的亲人故交相遇,这种在患难中重逢的悲喜交加之感,极其真实而动人。结尾“出山未有期,草庐倘同结”,表达了诗人面对残破的江山,已不再抱有出山济世的希望,只想在这山中与亲友结庐而居,共度余生的愿望。这既是无奈的选择,也是对和平宁静生活的最后向往。
整首诗以个人经历折射时代巨变,情感真挚,层次分明。它将宏大的历史叙事与细腻的个人体验完美结合,既有对国破家亡的悲愤控诉,也有对人间真情和田园生活的深情讴歌,读来感人至深,是宋末诗坛不可多得的佳作。
古诗赏析
这首诗情感沉郁,对比鲜明,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诗的前半部分(前八句)以宏大的视角描绘了国破家亡的惨状。“厦倾”、“鼎重”比喻国家危在旦夕,而“木不支”、“足先折”则预示着支撑者的无力与悲剧。“关张”、“仪秦”借用历史人物,暗示无论多么英勇善战或能言善辩,在这末世劫难面前都失去了作用。“儿嬉”、“文具”则是对当时防御措施徒有其表的尖锐讽刺。“生灵痛何辜,宇宙半流血”两句更是直指战争的核心罪恶,以强烈的悲愤控诉了战争对无辜百姓的残害,画面惨烈,动人心魄。
诗的后半部分(从“山中如□□”至结尾)笔锋一转,描绘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山中世界。这里“翁媪自怡悦”,人们生活平和安宁,与外界战火纷飞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诗人受到山民的热情款待,“留我共朝啜”,温暖的人情与战场的冷酷再次形成反差。随后诗人讲述自己逃难的经历,“惊奔忘险远,妻孥手扶接”,在生死关头家人相互扶持,展现了亲情的力量。“岂料哭穷途,忽与亲知接”,在绝望的逃难途中与亲人故交意外重逢,悲喜交加的情感跃然纸上。“患难相劳苦,杯酒□□浃”则将这种患难中的真情推向了高潮。最后“出山未有期,草庐倘同结”则表达了诗人对现实的无奈和对未来隐居生活的期许。全诗通过战争与山村、苦难与温情、宏大与私人的多重对比,深刻地揭示了战争的残酷和人性的光辉,使诗歌具有了超越时空的感染力。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宋代诗人陈著所作。陈著生活于宋末元初的动荡时期,亲身经历了南宋的灭亡和元朝的统一战争。这首诗题为《代范景山和弟观韵》,是作者代替范景山(即范景山,陈著友人)与其弟唱和之作。诗中以饱含血泪的笔触,描绘了战乱给国家和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大厦将倾,忠臣良将无力回天;百姓无辜惨遭屠戮,家园被毁,血流成河。后半部分则通过对比的手法,描写诗人逃难至山中,偶遇淳朴的山中人家,受到热情款待,并与亲人故交在患难中重逢的感人场景,表达了诗人对和平宁静生活的向往以及对亲情友情的珍视,同时也透露出国破家亡、归期无日的无奈与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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