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闻鼓诗

九重宫阙赤色涂路高耸入云天，四海百姓纷乱如同蝼蚁在田间。

众人仰望皇天仿佛无路可通达，微贱心意常能凭借此鼓得宣传。

方知天子听卑四聪通达无阻碍，万里悲欢如同驿站传书顷刻来。

朝阳门外设立着那登闻鼓，鼓下奏章纷飞急骤如密雨。

一声鼓响直达天宫勾陈中，谁说天门九重猛虎严守护。

江南小吏我身无技亦无能，鼓下糊口度日怎能补乾坤。

仆饥马瘦我于清晨缓缓行，官署下马起初并无公务萦。

解衣小睡片刻须臾即散去，登闻鼓也十日无声寂然宁。

疑心此非官家设鼓之本意，细究原委方知体恤人情深。

文昌相公明察秋毫眼如月，端坐堂上万里分毫皆洞彻。

苍生疾苦视同一体吾身担，与你一家不分楚越心相联。

有求径直投奔宰相家丈人，鼓面蛛网尘封空自寄萧然。

何等功业德冠皋陶与夔契，百姓安居乐业初时竟不知。

平生胸中治国良方如医法，尽变黄瘦老者为眉目秀丽。

奋力推进唐虞盛世为元气，沉醉酒病何须费力再调理。

确知听讼如同破癥除痼疾，洞见五脏决断分明施良剂。

造化升平全凭一支如椽笔，辅弼尧舜垂衣天下成大治。

墨客诗人仰慕德风纷纷至，朱草嘉禾应时而出呈祥瑞。

登闻鼓终日何曾闻冤情，但听清风颂声洋溢满朝市。

江南小吏我未能归隐山林，乞求得到居山相似清闲意。

半饥终究难免为米而折腰，饱饭亦复胜过守关看门吏。

鼓锤有声官吏窃食空俸禄，愧对此鼓无用白发添鬓丝。

1. 登闻鼓制度：中国古代直诉制度之一，肇始于西周“路鼓”“肺石”，晋武帝时正式设登闻鼓，历代沿袭。宋代登闻鼓院隶属谏院，受理民间冤抑及朝政得失，是古代司法与监察制度的重要补充。

2. 宋代谏院与登闻鼓院：北宋真宗天禧元年设谏院，下辖登闻鼓院与登闻检院，前者受文武百官及士民章奏表疏，后者受讼状。凡投状者须先经鼓院，若遭抑阻，方可诣检院。此制旨在通达民情，然实际操作常流于形式。

3. 诗中“文昌相公”：非实指具体人物，乃士人理想化宰相形象。文昌，北斗之上六星曰文昌宫，天帝辅臣，唐宋文人多以文昌称宰辅，如“文昌右相”等。此相公“眼如月”“见万里”，实为清官政治的文学投射。

4. 宋代士人政治心态：毛滂以“江南小吏”自居，诗中“半饥终未免索米，饱饭亦复胜抱关”，道出宋代下层文官俸禄薄、升迁难之窘境，然犹存济世之志，此为宋代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精神的典型体现。

5. 诗中医国譬喻：毛滂以医喻政，如“平生胸中医国法”“端知听讼破癥尔”，此手法渊于《国语》“上医医国”，至宋人诗中尤常见，如苏轼“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王安石“周公吐握方图治，会见四方归药笼”，皆以医道拟治道，成宋代政治诗一大特色。

• 登闻鼓：古代帝王为听取臣民谏议或冤情，在朝堂外悬鼓，允许击鼓上闻，谓之登闻鼓。
• 九重赤涂：指帝王所居之处，宫门涂赤色，深邃九重，喻帝王尊严难近。
• 黔首：古代对平民百姓的称呼，以黑巾覆头，故称。
• 蝝：蚂蚁卵，此处借指蚁民，形容百姓众多而卑微。
• 众屧：屧，鞋中衬垫，引申为足迹，众屧指众人步履，喻民众。
• 四聪：语出《尚书》“明四目，达四聪”，指广开视听，通达四方。
• 勾陈：星官名，北极星附近，古人喻指帝王宫阙。
• 九虎：指天门九重，猛虎守门，极言入朝之难。
• 文昌相公：文昌，本为星名，借指文臣宰辅；相公，对宰相的尊称。
• 皋夔：皋陶、夔，舜时贤臣，皋陶掌刑狱，夔掌乐，后世喻贤臣。
• 黄馘：黄瘦的面容，指贫病交迫的百姓。
• 秀眉：老年人眉长而秀，为寿征，此处指安居乐业的老人。
• 唐虞：唐尧、虞舜，儒家推崇的上古圣明之世。
• 酲醲病酒：酲，酒醉不醒；醲，酒性浓烈。喻政治昏沉、积弊深重。
• 朱草嘉禾：古人以为祥瑞之物，朱草生于庭，嘉禾生野，喻政治清明。
• 抱关：守关小吏，地位低微，此处借指卑微官职。

毛滂此诗，题曰“登闻鼓”，而实写“人”。全诗看似铺陈制度，实则层层推进，勾勒出一幅理想政治图景：上有贤相明镜高悬，视民如伤；下有登闻通达，怨抑得伸；中则小吏虽微，亦存忧国之心。此三重结构，恰构成宋代士人政治幻梦的完整叙事。

开篇先言百姓“望天无路”之苦，次写登闻鼓一设，声闻于天，此乃“制度”之功。然诗人笔锋一转，“鼓亦十日无一声”，非鼓失灵，乃无冤可鸣。何以无冤？引出“文昌相公”。此相公非徒掌刑名，乃以一身担尽苍生痛癢，洞见万里，破癥决壅，遂致“登闻终日何所闻，但听清风颂声溢”。至此，全诗主旨豁然：制度之善，终赖得人。无贤相，则鼓为虚设；有贤相，则鼓可悬而不用。此即中国传统政治思想中“人治”高于“法治”的深刻烙印。

然而，毛滂并非一味颂圣。结末“鼓衡有声吏窃食，愧此无用毛发斑”十二字，直刺官僚食禄之弊，亦自剖愧怍之心。此一“愧”字，正是全诗诗眼。登闻鼓本为鸣冤而设，今竟“无用”，是民无冤乎？是鼓无用乎？抑或官吏壅蔽、粉饰太平乎？诗人不言，然白发之愧，已胜千言。

故此诗之妙，不在铺陈典

《登闻鼓诗》凡三十六句，洋洋洒洒，融叙事、议论、抒情于一炉，气韵沉雄，思理深湛。开篇“九重赤涂高如天，四海黔首纷於蝝”，以天堑之隔写君民悬绝，以蚁民之喻状生民卑微，对比强烈，寄慨遥深。继而笔锋一转，写登闻鼓一设，“万里呻笑如邮传”“一声直堕勾陈中”，顿显君臣相通、民情上达的豁然之境。此间意象转换极具张力，由闭锁至开张，如浓云骤散，朗日忽出。

诗至中段，诗人自陈“江南小吏无技能”，谦抑自嘲中透出无奈。然“鼓亦十日无一声”之寂寥，反令诗人深省，遂推出全诗核心人物——“文昌相公眼如月，坐见万里分毫发”。此相公明察秋毫，体恤苍生，“苍生痛癢吾一身，与汝一家无楚越”，泯除畛域，仁心广被。至此，登闻鼓之设意得以豁显：非徒具虚文，实乃仁政之表征。

后段极写贤相之治绩：“平生胸中医国法，尽变黄馘为秀眉”“造化升平唯一笔，弼成尧舜垂衣日”，以医喻政，以笔喻治，意象新警。尤以“登闻终日何所闻，但听清风颂声溢”作收束，以“无闻”彰“有闻”，以颂声代冤声，正见太平之象。结末复归自身，愧俸钱、叹白发，于颂美中寓讽喻，于自惭中见风骨，余韵悠长。

全诗结构开阖自如，虚实相生。登闻鼓为经，贤相与己身为纬，编织出士人政治理想与现实困境的双重图景。毛滂此作，不惟诗艺精湛，更见风节凛然，堪为北宋政治诗之佳作。

毛滂，北宋词人，字泽民，衢州江山（今属浙江）人。其一生仕途沉浮，曾任县尉、推官等职，晚年寓居江南。本诗题为《登闻鼓诗》，借登闻鼓这一古代申诉制度，表达对清明政治的向往与对民生疾苦的关怀。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官僚机构臃肿，百姓申诉渠道虽在制度上设有登闻鼓，然实际通达者少。毛滂身处下僚，亲历吏治之弊与民生之艰，诗中“江南小吏无技能，鼓间餬口何云补”正是其自况。诗人借“文昌相公”这一理想化宰辅形象，寄托了对贤臣执政、百姓安康的期盼。全诗既是对登闻鼓制度的礼赞，也是对现实政治的委婉讽谏，体现了宋代士人“以天下为己任”的济世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