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石头城诗
何逊 〔南北朝〕
关城乃形势。
地险差非一。
马岭逐纡回。
犬牙傍隆窣。
百雉极襟带。
亿庾兼量出。
至理归无为。
善守竟何恤。
眺听穷耳目。
远近备幽悉。
扰扰见行人。
晖晖视落日。
连樯入回浦。
飞盖交长术。
天暮远山青。
潮去遥沙出。
薄宦恧师表。
属辞惭愈疾。
愿乘觳觫牛。
还隐蒙笼室。
古诗译文
石头城关山河环绕,天然形成险要地势,险峻之处不止一处。马岭山曲折蜿蜒,城墙如犬牙般交错,高高低低紧挨着起伏的地形。高大的城墙极尽绵延,像衣襟与腰带一样环绕护卫着城池;城中粮仓充盈,能够衡量出数以亿计的粮食。最高明的治理之理在于顺应自然、无为而治,善于守卫城池又何必忧虑什么?极目远眺,侧耳倾听,这里的风光景致尽收眼底,不论是远处还是近处的景色,都展现出幽深与详尽的美。城内来来往往可见行人的身影,夕阳余晖中闪耀着灿烂的光芒。连绵的船只驶入曲折的港口,车盖交错飞驰在长长的道路上。天色已晚,远山呈现出青黛之色;潮水退去,遥远的沙滩显露出来。我官职卑微,惭愧不能成为他人的表率,言辞拙劣,实在难以表达心中深深的情感。但愿能乘上一头恐惧战栗的小牛车,回到山林之中,隐居在草木茂盛的屋舍中。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石头城:故址在今江苏省南京市清凉山一带,战国时为楚之金陵邑,三国吴孙权重建并更名为石头城,为军事重镇,依山而筑,地势险要。
- 关城乃形势:关塞与城池,凭借天然与人工形成险要的态势。形势,指地形与防御上的优势。
- 马岭逐纡回:马岭山(石头城附近的山岭)曲折蜿蜒。纡回,曲折环绕。
- 犬牙傍隆窣:城墙像犬牙一样交互参差,紧靠着高高低低、突然起伏的地形。隆窣,高起与低陷的样子。
- 百雉极襟带:百雉指城墙的长度(三丈为一雉),此处形容城墙高大绵长;襟带比喻城池周围山河环绕,如衣襟与腰带般护卫着城市。
- 亿庾兼量出:亿庾形容粮仓积蓄之丰富(庾为露天谷仓);兼量出意为可以大量地计量与支出,强调国家富足。
- 至理归无为:最高的治理原则归于“无为而治”,源自道家思想,指顺应自然、不妄为。
- 善守竟何恤:善于守卫的人又何必忧虑。恤,忧虑、担心。
- 连樯入回浦:樯为桅杆,连樯指船只连绵不断;回浦,曲折的港湾。
- 飞盖交长术:飞盖指车盖飞驰,形容车马往来疾速;交,交错;长术,笔直的大道。
- 薄宦恧师表:薄宦,卑微的官职;恧(nǜ),惭愧;师表,榜样、表率。意为因自己官职不高且无堪为表率之处而惭愧。
- 属辞惭愈疾:属辞,撰写文章、遣词造句;愈疾,治愈疾病,这里比喻内心忧思。意为自己文辞拙劣,难以表达心中的苦闷与疾痛。
- 觳觫牛:觳觫(hú sù),恐惧颤抖的样子。此处用《孟子》“吾不忍其觳觫”之典,代指朴实无华、远离尘嚣的牛车生活。
- 蒙笼室:草木茂盛掩映的简陋屋舍,指隐士的居所。
讲解
本诗作为南朝山水与言志相结合的代表作品,在教学和阅读中可以重点关注三个层面。第一,结构解析:从“关城乃形势”到“亿庾兼量出”是写石头城固若金汤与仓储充实;“至理归无为,善守竟何恤”是承上启下的议论,由具体地理升华到政治理念;“眺听穷耳目”到“潮去遥沙出”为写景转入情感过渡;最后八句抒发归隐之志。第二,意象特色:诗中大量使用军事地理意象(马岭、犬牙、百雉)与江景意象(连樯、回浦、飞盖、远山、潮沙),形成雄浑与清幽对比,暗含对世事浮沉的认识。第三,思想情感:何逊一生仕途不顺,诗中“薄宦恧师表”直言惭愧,而“愿乘觳觫牛”则表现出对庄子式自由与隐逸的向往。这种矛盾心态是南朝下僚文人的普遍情感写照。在艺术手法上,诗人善用典故与双关——如“善守”不仅指军事守卫,也指君子坚守节操;“属辞惭愈疾”不仅谈文采,也暗示精神上的困顿。理解此诗,有助于掌握魏晋南北朝诗歌从玄言、游仙向写景抒怀转变的轨迹,并感受石头城这一文化符号在后世诗文中(如刘禹锡《石头城》)的延续。
古诗赏析
《登石头城诗》是一首兼具纪行、咏史与隐逸情怀的五言古诗。全诗分为三层:前八句极言石头城之地理形势与国防地位。“关城乃形势,地险差非一”统领全篇,“百雉极襟带”以衣襟腰带为喻,使物象生动;“亿庾兼量出”暗写经济富庶,为后续“至理归无为”张本——表面写守城,实写治国应顺遂自然。第二段从“眺听穷耳目”至“潮去遥沙出”,转而描绘登城所见远近之景,由俯瞰行人、落日、连樯、飞盖的繁忙喧嚣,过渡到天暮山青、潮退沙出的悠远静谧,动静结合,兼有壮阔与清寂之美,极具南朝山水诗的风致。结尾八句由景入情,感慨自己“薄宦”苟且,愧为表率,文思不足以疗忧,最终萌生出世之想——“愿乘觳觫牛,还隐蒙笼室”,用《孟子》典及隐逸意象,将个人志趣融合于自然归隐的理想之中。全诗思理明晰,以赋笔铺陈,而收于淡泊深远,体现了何逊“清新宛转”的诗风,并透露出佛、道思想对士人的影响。
创作背景
何逊(约480—520年),南朝梁诗人,字仲言,东海郯(今山东郯城)人,其诗长于写景与抒发离情别绪,讲究声律,对唐代律诗发展有影响。石头城是六朝军事重镇,依山傍江,形势险要,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梁代时期,社会相对稳定但官场复杂,何逊一生仕途不显,曾任安成王参军、尚书水部郎等职,晚年迁庐陵王记室。此诗约作于何逊任职建康(今南京)附近或出使途中登临石头城时。诗人面对险峻巍峨的城池和繁华的江景,一方面感慨自然与人工相融的壮丽,另一方面联想到自己长期“薄宦”漂泊,愧不能建立功业,产生归隐之念,遂写下此诗以抒怀。诗中既有对石头城地理形势的实写,也隐含着对官场劳碌及人生“善守竟何恤”的哲理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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