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秦岭
王禹偁 〔宋朝〕
巉岩石上候肩舁,因想前贤似坦途。
韩愈谪官忧瘴疠,乐天左宦白髭须。
商於郡僻何人到,秦岭峰高我仆痡。
且咏诗章自开解,仕从霄汉落泥涂。
古诗译文
在险峻的岩石上等候着肩舆(抬着的山轿),因而想起前代贤士所经历的仕途仿佛平坦大路。
韩愈遭贬谪时忧虑南方瘴疠之地的困苦,白居易被贬官后也愁白了胡须。
商於郡县地处偏僻,有谁会到达那里?秦岭峰峦高耸,我的仆人已疲惫不堪。
暂且吟咏诗章自我宽解,仕途命运从高远的云霄坠落到了污泥之中。
知识点
韩愈贬潮州:唐宪宗元和十四年(819年),韩愈因上《论佛骨表》反对迎佛骨,被贬为潮州刺史。赴任途中,其侄孙韩湘相送,韩愈作《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诗中有“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等名句,表达忠而获罪的悲愤与路途之艰险。
白居易贬江州: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年),宰相武元衡被刺杀,白居易上疏主张严缉凶手,被认为是越职言事,加之权贵谗言,被贬为江州司马。在江州期间,白居易创作了著名的《琵琶行》,表达政治失意与沦落天涯之感。
白体诗:指效法白居易诗风的诗歌流派。王禹偁是宋初白体诗的代表作家,其诗学白居易,语言平易流畅,内容多关注现实,往往在平淡的叙述中蕴含深沉的情志。
商於古道:古代从长安通往河南、湖北等地的重要通道,经过秦岭山脉,沿途山高路险,商於之地(今陕西商洛)历史上常作为贬官之地。唐代李涉《题鹤林寺僧舍》中有“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之句,也是在商於途中所作。
古诗注解
- 巉岩:险峻陡峭的山岩。
- 肩舁:即肩舆,指用肩膀抬着的小轿或山轿,古代登山常用交通工具。
- 前贤:指前代有才德的贤士,此处特指下文提到的韩愈、白居易。
- 韩愈谪官:唐代文学家韩愈因谏迎佛骨被贬为潮州刺史,途中作《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有“好收吾骨瘴江边”之句。
- 乐天左宦:乐天是白居易的字。“左宦”即贬官。白居易曾被贬为江州司马,作《琵琶行》,后又任忠州刺史等。
- 白髭须:指因忧愤而胡须变白,形容仕途坎坷催人老。
- 商於:古地名,在今陕西商洛一带,当时属偏远地区。王禹偁贬官商州时经过此地。
- 仆痡:仆人疲惫不堪。“痡”音pū,意为困顿、劳累。
- 自开解:自我宽慰,自我排解。
- 仕从霄汉落泥涂:比喻仕途从高位跌落至卑微困顿的境地。“霄汉”指天空,喻朝廷高位;“泥涂”指泥泞的道路,喻困窘的处境。
讲解
这首《登秦岭》是王禹偁贬官商州途中所作,诗风质朴而情感深沉。全诗可分为两个层次:前两联写登山过程中的心理活动,后两联写眼前实景与自我宽慰。首联以“巉岩”起笔,突出地势之险,“候肩舁”三字写出登山之不易,此时诗人联想到历史上的贤士虽经历贬谪,却似乎能视坎坷如坦途,这既是对前贤的敬仰,也隐含对自己处境的自勉。颔联选取韩愈、白居易两位典型人物,用意有三:一是三人均为文学大家,有同气相求之感;二是韩、白被贬时所行之路与秦岭密切相关;三是借前人之遭遇,暗示贬谪之事自古有之,并非自己独受困厄。颈联笔锋转回现实,“商於郡僻”言地之荒远,“秦岭峰高”言山之险峻,“我仆痡”则借仆人疲乏之态,委婉写出自己路途的艰难与内心的倦累。尾联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且咏诗章自开解”表现出文人特有的排遣方式——以诗解忧,以文自慰,显示出一种超越苦难的理性与从容;而最后一句“仕从霄汉落泥涂”,则以极其鲜明的对比,不加掩饰地道出了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既有对仕途无常的感叹,也暗含着不向命运低头的骨气。整首诗情感脉络清晰,由景入情,由古及今,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又有个体命运的深切体悟,是王禹偁贬谪诗中的代表作之一。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登山为引,借古抒怀,将眼前的艰险与历史上的贬谪事件相融合,抒发了诗人仕途受挫后的深沉感慨。首联“巉岩石上候肩舁,因想前贤似坦途”,从现实写起,突出山路之险,继而转入心理活动,以“前贤似坦途”反衬当下困顿,意味深长。颔联选用韩愈、白居易两位唐代著名文人的贬谪经历,不仅是对同病相怜者的追思,更意在说明仕途坎坷自古如此,自己不过是重蹈前贤覆辙。颈联“商於郡僻何人到,秦岭峰高我仆痡”,由远及近,既写环境之荒僻,又写仆从之疲惫,侧面烘托出旅途的艰辛与诗人的孤独。尾联“且咏诗章自开解,仕从霄汉落泥涂”,既展现出诗人以诗文排遣愁绪的旷达,又以“霄汉”与“泥涂”的巨大落差,直白地道出了理想与现实的矛盾,情感沉郁而笔力老到。全诗用典自然,对仗工整,情与景交融,体现了王禹偁作为宋初白体诗代表人物的风格特点。
创作背景
王禹偁(954—1001),北宋文学家,为人刚直,多次因直言进谏而遭贬谪。这首诗作于宋太宗淳化二年(991年),诗人因论庐州妖尼道安诬陷徐铉一案,触怒太宗,被贬为商州团练副使。在赴商州途中,诗人登越秦岭时感慨万千,联想到唐代韩愈贬潮州、白居易贬江州时同样途经艰险道路,不禁有古今同悲之感,遂作此诗以抒怀。诗中既写登山之艰难,也暗喻仕途之险恶,表达了自己被贬后虽感愤懑却能以诗自解的复杂心境。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