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海山楼

万艘航船如同野鸭凫水，一条江水好似浩渺虚空。
此地连接着天地的元气，更有巍峨楼观压镇其中。
我从北方中原远道而来，登临此楼顿感目眩神融。
白色的波涛涌向南极，苍老的双鬓承沐东风。
人间道路浩浩漫漫，海上春色迷蒙空濛。
远游只为开阔这双眼眸，岂能顾惜我身体的劳顿。
仙人似欲与我对话，薄暮时分山色青翠玲珑。
海上清明全无蜃气，那想必就是蓬莱仙宫。

• 海山楼：位于宋代广州，为著名楼阁，濒临大海，可览山海之胜。
• 万航如凫鷖：凫（fú），野鸭；鷖（yī），鸥鸟。形容江上船只众多，如野鸭鸥鸟般浮游。
• 一水如虚空：形容江水开阔浩渺，如同虚空。
• 元气：指天地未分前的混沌之气，亦指天地间的大气。
• 眩冲融：眩，目眩；冲融，形容水波荡漾或心境融和。此处指登高望远，视野开阔而心神畅达。
• 白波动南极：极目远眺，白色波涛仿佛绵延至南方极远的天际。
• 苍鬓：花白的鬓发，诗人自指年岁渐长。
• 岂恤：岂顾惜，岂担忧。恤（xù），忧虑。
• 薄暮山葱珑：傍晚时分，山色青翠明净。葱珑，草木青翠茂盛的样子，此处形容山色。
• 蜃气：海面由光线折射形成的虚幻景象，古人误以为是蜃（蛟龙）吐气而成，常喻指虚无之物。
• 蓬莱宫：传说中海上仙山蓬莱的宫殿，指代仙境。

这首诗是陈与义南渡后登临广州海山楼所作，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前四句）写登楼所见：万船如凫，江水如空，楼观雄峙，接天连地，极言海山之壮与楼宇之峻。第二层（中间六句）由景及人，诗人自述从中原远道而来，登楼时目眩神驰，望见白浪滔天，感受东风拂鬓，由此生发出人间路远、海上春濛的苍茫之感，并表明远游是为了开阔眼界，不辞辛劳，体现出诗人豁达坚韧的心境。第三层（末四句）由实入虚，在暮色苍翠中仿佛有仙人欲语，而眼前海面清澄，并无虚幻蜃气，这清明之境便如同蓬莱仙宫一般，寄托了诗人对澄明境界的向往，也暗含了对乱世中虚幻之象的清醒认识。全诗气象雄阔，情感沉挚，将个人的漂泊之感、家国之思与对超然境界的追求融为一体，体现了陈与义后期诗风沉郁苍茫、意蕴深远的特点。学习本诗，可重点体会其写景的宏阔视角、情景交融的手法，以及结尾虚实相生所蕴含的哲思。

此诗以雄浑之笔描绘海山楼的壮阔景象，由实入虚，情景交融。起笔“万航如凫鷖，一水如虚空”以比喻写江海之浩瀚与楼观之雄峻，“压”字力重千钧，凸显出楼宇矗立于天地之间的气势。诗人自中原而来，登临之际，“眩冲融”三字传神地表现出视觉与心灵的双重震撼。中间“白波动南极，苍鬓承东风”一联，境界宏阔，将天地之永恒与人生之短暂形成对照。末段“远游为两眸，岂恤劳我躬”直抒胸臆，表现出为开阔眼界而不畏艰险的豁达情怀。结尾以“仙人欲吾语”引入虚幻，又以“海清无蜃气，彼固蓬莱宫”作结，暗示眼前清明之境即是仙境，寄寓了诗人对清净理想之境的向往，亦暗含对世间虚妄（蜃气）的否定。全诗笔力遒劲，气韵沉雄，将写景、抒情、言志融为一体，是陈与义南渡后期诗风趋于沉郁苍茫的典型之作。

陈与义（1090—1139），字去非，号简斋，洛阳人，南宋初年著名诗人。此诗当为南渡之后所作。靖康之变后，诗人避乱南行，辗转至两广、福建一带，曾至广州登临海山楼。彼时北宋覆亡，中原沦陷，诗人身处南国海滨，面对浩渺大海与过往繁华的回忆，心中交织着对故土的思念、对时局的感慨以及对人生际遇的深沉思考。这首诗正是在这种颠沛流离、家国破碎的背景下，借登楼望远之景，抒发苍茫沉郁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