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池阳书
刘克庄 〔宋朝〕
出门一步即天涯,何况迢迢隔九华。
汝性慧于灵照□,翁年高似木兰斧。
帛书寄远□□□,□□无凭□□差。
嫁与官人成底事,荆钗只合偶田家。
古诗译文
踏出家门一步便觉如同远隔天涯,更何况你我之间还迢迢阻隔着九华山重峦叠嶂。
你的天资聪慧胜过灵照(禅宗著名女弟子),而我的年岁已高,堪比传说中的木兰(此处借指年老,或暗用“木兰”代指长寿/老当益壮,斧或为“父”之误,意为老父)。
寄往远方的帛书(书信)因路途迢递难以送达,音信渺茫,全无凭据,只能任其差错失期。
你既然嫁给了官宦之人,这究竟算是什么归宿呢?像你这样的荆钗布裙,本应只适合嫁与田家农夫,过那寻常安稳的日子。
知识点
1. 刘克庄(1187-1269),字潜夫,号后村居士,福建莆田人,南宋著名文学家、诗人、词人,江湖诗派代表人物之一。其诗学晚唐,兼取陆游、杨万里之长,风格豪放激昂,亦不乏沉郁顿挫之作。
2. “灵照”典故:出自《景德传灯录》,庞蕴居士之女灵照,自幼聪慧,常以机锋与父论禅,后庞蕴入灭前,灵照先于父坐化,为禅门著名公案。此处借以称赞女儿聪慧过人。
3. “木兰”典故:出自北朝乐府民歌《木兰辞》,木兰代父从军,归乡后恢复女儿身,诗中“木兰斧”或为“木兰父”之误,意指木兰之父,代指年迈的父亲,诗人自指。
4. 九华山:位于今安徽省池州市青阳县,是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地藏菩萨道场,唐宋以来为文人墨客吟咏之地,也是池阳的地标性景观。
5. 荆钗布裙:古代贫家妇女的典型装束,典出《列女传》,后世常以此代指贫寒人家的女子,与“珠围翠绕”相对,体现朴素清贫的生活状态。
6. 宋代官户与民户之别:宋代婚姻注重门第,官宦之家与平民之家通婚有严格界限,诗中“嫁与官人”与“偶田家”形成对比,反映了当时社会婚姻观念的复杂现实。
古诗注解
- 得池阳书:收到来自池阳(今安徽池州一带)的书信。池阳为宋代地名,此诗为刘克庄收到女儿(或侄女)家书后所作。
- 出门一步即天涯:化用“咫尺天涯”之意,极言离别的遥远感,一步之隔便如天各一方。
- 九华:即九华山,位于今安徽省池州市青阳县境内,是佛教名山。此处指代池阳所在地,也暗指路途阻隔。
- 灵照:指唐代禅宗居士庞蕴之女庞灵照,以聪慧机敏著称,常与父论禅,此处借喻女儿聪慧过人。
- 木兰斧:此处“木兰”或指北朝民歌《木兰辞》中的女英雄花木兰,木兰代父从军,后归乡时已年老。此处“斧”疑为“父”的误字或通假,意谓“木兰父”(即老父),作者自指年岁已高,如木兰之父一般苍老。
- 帛书:古代写在丝绢上的书信,代指家书。
- 寄远:寄往远方。
- 无凭:没有凭据,指书信丢失或音讯难通。
- 官人:宋代对有一定官职或地位者的称呼,此处指女婿为官。
- 荆钗:用荆枝制成的发钗,古代贫家妇女的装束,代指贫寒人家的女子。
- 田家:农家,指普通平民百姓家庭。
讲解
这首诗是刘克庄晚年收到远嫁池阳的女儿(或侄女)书信后所作,全诗围绕“得书”一事展开,层层递进,抒发了父亲对远方亲人的深切思念与复杂情感。
首句“出门一步即天涯”,以极度的夸张写离别的遥远感。在诗人看来,女儿一旦出嫁,便如踏出家门一步,从此与自己相隔天涯。这种“一步”与“天涯”的强烈反差,道尽了诗人对女儿远嫁的不舍与无奈。次句以“九华”点明女儿所在之地,一座九华山便已如此阻隔,更何况这迢迢千里的路途呢?
颔联是全诗最见功力之处。诗人巧妙地运用两个典故,一赞女儿,一叹自己。“灵照”之慧,既是对女儿天资的肯定,也暗含了对女儿早年聪颖的回忆;“木兰斧”之老,则是诗人自伤年迈,与女儿天各一方,不知还能相见几时的悲凉。这种一少一老、一慧一衰的对比,读来令人动容。
颈联写书信难通之苦。古代交通不便,远隔千里的书信往来常有遗失、延误之虞。诗人寄出帛书,却因“无凭”而难达,一个“差”字,写尽了等待中的焦灼与失望。这既是实写通信之难,也暗喻了父女之间因现实阻隔而产生的隔阂与疏离。
尾联是诗人情感的升华。他直截了当地问:嫁给官人,究竟图什么呢?在他看来,女儿本应荆钗布裙,嫁与田家,过那平平淡淡的农家生活。这并非诗人轻视官宦之家,而是他一生仕途坎坷,深知官场险恶、荣华无常,不愿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只愿她平安顺遂。这种“平淡是真”的人生感悟,饱含了一位父亲最深沉的爱。
全诗以家常语写家常事,却字字含情,句句见意。诗人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雕琢,只是将一位父亲对远嫁女儿的牵挂、担忧、思念与祝福,娓娓道来,却具有动人心魄的力量。这正是刘克庄后期诗歌的典型风格——在平淡中见真情,在质朴中见功力。
古诗赏析
此诗是刘克庄晚年的一首亲情诗作,情感真挚,语言质朴,在平淡中见深意。
首联“出门一步即天涯,何况迢迢隔九华”,以夸张之笔写离别之远。从“一步”到“九华”,层层递进,将空间距离与心理距离融为一体,道尽父女隔山隔水的思念之苦。“天涯”二字,既指地理上的遥远,更暗含人生际遇的疏离。
颔联“汝性慧于灵照□,翁年高似木兰斧”,运用典故与对比。上句以禅宗女弟子灵照之慧称赞女儿天资聪颖,下句以木兰之父自比,言己年事已高。一“慧”一“高”,一赞一叹,慈父之爱跃然纸上。值得注意的是“木兰斧”一词,历来有争议,或为“木兰父”之讹,但无论何解,均指年迈,与上句形成工整对仗。
颈联“帛书寄远□□□,□□无凭□□差”,虽因缺字难以全解,但大意可知是写书信难通、音讯渺茫。诗人以“帛书”寄远,却因路途迢递而“无凭”,一个“差”字写尽等待中的焦灼与失落,也暗示了诗人与女儿之间长期无法正常通信的无奈现实。
尾联“嫁与官人成底事,荆钗只合偶田家”是全诗情感的爆发点。诗人直白地发出疑问:嫁给官人究竟有什么好处呢?在他看来,女儿本应荆钗布裙,嫁与田家,过那虽清贫却安稳的日子。这并非嫌弃官宦之家,而是深知官场险恶、仕途无常,不愿女儿重蹈自己坎坷的覆辙,字里行间透露出对女儿深沉的关爱与保护欲,也暗含了诗人对自己一生仕途失意的感慨。
全诗以家书为线索,由远及近,由人及己,将父女亲情、人生感悟、社会现实熔于一炉,语言洗练,情感沉郁,是宋诗中难得的亲情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为刘克庄晚年所作。刘克庄是南宋后期著名的爱国诗人、词人,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曾辗转多地任职。池阳(今安徽池州)是他曾经任职或与家族有渊源的地方。诗中写到“得池阳书”,即收到了来自池阳的家书,写信人应是他的女儿(或侄女),已嫁作官人之妇。
刘克庄晚年闲居乡野,家境清贫,与远嫁他乡的亲人相隔甚远,音信难通。收到书信后,他既感欣慰,又因路途遥远、书信难达而心生感慨。诗中流露出对女儿的聪慧的赞许、对自己年迈的哀叹,以及对女儿婚姻选择的复杂态度——既担忧她嫁入官宦之家可能遭遇的艰辛,又认为她本应属于寻常农家,过平淡安稳的日子。全诗饱含一位父亲对远嫁女儿的深切挂念与无奈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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