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陈天常屯田斑筇竹二枚
梅尧臣 〔宋朝〕
客初西蜀来,遗我双筇竹。
上有红泪斑,断非湘娥哭。
尝闻帝魂哀,嚎血滴草木。
春露洒更鲜,殷痕侵粉绿。
截为扶衰杖,万里出浴谷。
今来入我手,君勤意有嘱。
区区四十年,重趼生两足。
冠丱三男子,且与诗书读。
翁虽文章穷,尚以字遮目。
忍弃不以教,携归事樵牧。
故兹九节赠,用助老追逐。
杨朱非为岐,贾谊非为鵩。
及其悲恸时,岂不沾盈掬。
挥之傥著物,无迹染林麓。
因持此竹纹,勿叹前人独。
古诗译文
客人刚从西蜀而来,送给我两根斑竹手杖。
竹竿上有红色的泪斑,但这绝非湘娥(娥皇女英)的眼泪所化。
曾听说蜀帝(杜宇)魂魄哀伤,啼血滴落在草木之上。
春露洒落更显鲜红,殷红的痕迹侵入粉绿的竹身。
截断它做成扶助衰老的手杖,历经万里从浴谷(指蜀地)而来。
如今它到了我手中,您的情谊深重,还特意嘱咐于我。
区区四十年光阴,我双脚已磨出层层老茧。
家中三个幼童(总角少年),正需以诗书教导。
我虽以文章为业却困顿失意,尚且用文字来遮护双目(指读书明志)。
怎忍心放弃教导他们,让他们归去从事砍柴放牧之事。
因此您赠我这九节斑竹杖,用以帮助我年老时追逐行走。
杨朱并非因为歧路而哭,贾谊也并非因为鵩鸟入室而悲。
当他们真正悲痛的时候,怎会不泪流满捧?
挥洒泪水倘若沾到物品上,却无痕迹染于山林之麓。
因此手持这斑竹纹理,不必叹息前人的孤独(指理解此竹之意者稀少)。
知识点
1. 斑竹与湘妃竹的典故:斑竹上的斑点,传统说法是舜帝二妃娥皇、女英的眼泪所化,故又称“湘妃竹”。梅尧臣在此诗中特意否定这一说法,转而引入蜀帝杜宇啼血的传说,意在翻新出奇,赋予斑竹新的文化象征。
2. 蜀帝杜宇的传说:杜宇是古蜀国望帝,传说其死后魂魄化为杜鹃鸟,日夜哀鸣,直至啼血,血滴染红草木。此典故常用来表达悲苦、哀怨之情。
3. 杨朱泣岐与贾谊伤鵩:杨朱因歧路而哭,感叹人生选择之难;贾谊因鵩鸟入室而作赋自伤。梅尧臣在此反用典故,认为他们的悲恸并非表面原因,而是更深层的人生感慨。
4. 九节竹杖:古人认为九节竹是竹杖中的上品,有延年益寿、扶老助行的象征意义,常被用作馈赠长者的礼物。
5. 梅尧臣的诗风:梅尧臣是北宋前期重要诗人,与欧阳修并称“梅欧”,其诗风平淡质朴,注重意境与理趣,常于日常事物中寄寓深刻的人生思考,此诗即为典型。
6. 古代教育观念:诗中“冠丱三男子,且与诗书读”反映了古代士人重视子女教育、以读书传家为荣的传统观念,也体现了作者对后代成长的殷切期望。
古诗注解
- 得陈天常屯田斑筇竹二枚:陈天常,作者友人,曾任屯田官。斑筇竹,即斑竹,又称湘妃竹,竹身有紫褐色斑点。
- 遗(wèi):赠送,给予。
- 湘娥哭:传说舜帝南巡死于苍梧,其二妃娥皇、女英(湘娥)痛哭,泪洒竹上成斑,故称湘妃竹。
- 帝魂哀:指蜀帝杜宇,传说其死后魂魄化为杜鹃鸟,啼血哀鸣,血滴于草木之上。
- 嚎血:即啼血,形容杜鹃鸟哀鸣至极。
- 殷痕:殷红色的痕迹,指斑竹上的红色斑点。
- 扶衰杖:扶持衰老之人的手杖。
- 浴谷:地名,指蜀地某处,或暗指竹杖生长的山谷。
- 区区:形容时间久长或微不足道,此处指四十年光阴。
- 重趼(jiǎn):脚底磨出的厚茧,形容行走劳苦。
- 冠丱(guàn guàn):古时儿童束发成两角的样子,指幼年孩童。
- 文章穷:指作者自己虽擅长文章却仕途困顿、生活贫困。
- 字遮目:用文字(读书)来遮蔽双眼,意指借读书明志、自我慰藉。
- 樵牧:砍柴与放牧,指从事粗贱的劳作。
- 九节赠:九节竹杖,古人认为九节竹为杖中珍品,有长寿吉祥之意。
- 杨朱非为岐:杨朱,战国思想家,曾因歧路而哭,感叹人生选择之难。
- 贾谊非为鵩(fú):贾谊,西汉文学家,因鵩鸟(猫头鹰)入室而作《鵩鸟赋》,自伤身世。
- 沾盈掬:泪水沾湿双手,形容泪多。
- 林麓:山林脚下,泛指山林。
讲解
这首诗是梅尧臣晚年收到友人陈天常所赠斑竹杖后的酬谢之作,全诗共二十句,以竹杖为核心,串联起友情、人生感慨与教育情怀。诗的开头交代竹杖来历,来自西蜀,是友人远道相赠,情谊可感。接着写竹上的红泪斑,诗人不沿用湘妃泪的传统说法,而是联想到蜀帝杜宇啼血的传说,这既切合竹杖产于蜀地的地理背景,又暗含自己如杜鹃啼血般的人生悲苦。
诗的中段转向自身境遇。诗人截竹为杖,用以扶衰,但“区区四十年,重趼生两足”道出了大半生的奔波劳碌。诗人虽以文章闻名,却困顿于仕途,但他并不因此放弃,而是“以字遮目”,借读书自慰。面对家中三个年幼的孩子,他决意不让他们荒废学业,宁可自己贫困,也要督促他们读诗书。这里体现了梅尧臣作为父亲的责任感,也反映了他对文化传承的重视。
末段引入杨朱、贾谊的典故,却加以翻案,指出他们真正的悲痛并非歧路或鵩鸟,而是人生中普遍的孤独与无奈。诗人借此自勉,也劝慰友人:手持这斑竹杖,不必为前人的孤独而叹息,而应珍惜当下,继续前行。整首诗从具体事物出发,层层深入,既有个人情感的流露,又有历史典故的化用,最终归于一种通达的人生态度。
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诗善于用典而不拘泥于典故,敢于翻新,体现了梅尧臣深厚的学养与独立的思考。语言质朴自然,情感真挚深沉,是宋诗“以议论为诗”风格的体现,也是梅尧臣晚年诗风的代表作品。读者在赏析时,既可感受其友情的温暖,也可体会其人生的坚韧与豁达。
古诗赏析
此诗借物抒怀,以斑竹杖为线索,层层展开情感与哲思。开篇以“客初西蜀来,遗我双筇竹”平实起笔,点明赠竹之事。继而以“红泪斑”与“湘娥哭”相对照,又翻出新意——“断非湘娥哭”,否定传统典故,引出蜀帝杜宇啼血的传说,为斑竹赋予了新的文化意涵。这一转折既体现了诗人对典故的灵活运用,也暗含自身如杜鹃啼血般的哀伤与执着。
中段“截为扶衰杖,万里出浴谷”,由物及人,将竹杖与自身衰老联系起来,并自然过渡到对子女教育的关切。“区区四十年,重趼生两足”一句,以足茧喻人生跋涉之艰辛,笔触沉痛。而“翁虽文章穷,尚以字遮目”则自嘲中见坚韧,表明虽贫困潦倒,仍以读书为精神支柱。诗人不愿子女放弃学业而从事樵牧,体现了对知识传承的重视与父爱的深沉。
末段连用杨朱泣岐、贾谊伤鵩之典,却翻案说“非为岐”“非为鵩”,指出真正令人悲恸的是人生中更为深切的无奈与孤独。最后“因持此竹纹,勿叹前人独”,既回应了斑竹的纹路,又劝慰自己与友人不必为前尘旧事而独叹,收束于一种豁达与自勉。全诗结构严谨,用典贴切而富有新意,情感真挚,语言质朴中见功力,是梅尧臣晚年诗风的典型代表。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梅尧臣晚年时期,约宋仁宗嘉祐年间(1056-1063)。梅尧臣一生仕途坎坷,虽以诗文闻名,却长期沉沦下僚,生活清贫。友人陈天常(时任屯田官)从西蜀(今四川)归来,特意赠予他两根珍贵的斑竹,并嘱托他善加使用。梅尧臣有感于友人的深情厚谊,同时联想到自己年近半百、身体渐衰,又肩负教育子女的重任,遂写下此诗。诗中既表达了对友人馈赠的感激,也流露出对人生际遇的感慨,以及对下一代教育的殷切期望。斑竹上的红泪斑痕,触发了诗人对历史典故的联想,更借此抒发了自己虽处困境仍不放弃理想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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