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榆
张耒 〔宋朝〕
高榆百余年,其大数十围。
修柯遏云日,老枿干虹霓。
嗟尔拥肿材,大匠已见遗。
何人失翦伐,养此顽钝姿。
夏叶穴虫蚁,繁柯蔽凉飔。
寒凭烈风怒,号白陵冬曦。
鸾凤不女巢,所藏鸦与鸱。
吾宁爱弹射,念尔不适宜。
蟠据起墙屋,斧斤谅难施。
去恶不慎微,既成安可追。
古诗译文
这棵高大的榆树生长了百余年,树干粗大得有数十围。长长的枝条能挡住行云和太阳,古老根茎盘曲的枝干仿佛能触及天上的彩虹。可叹你这种树干疙瘩盘结的木材,原本就被高明的工匠所遗弃。是什么人没有将你砍伐,养护成了你这副顽固丑陋的姿态。夏天,树叶成了虫子蚂蚁的巢穴,繁密的枝条遮蔽了本该送来的凉风。到了冬天,凭借猛烈的大风发怒呼啸,光秃的树干在冬日阳光下发出白色的哀号。鸾鸟和凤凰不会在你的枝头筑巢,你所收留的只有乌鸦和鹞鹰。我虽然喜欢用弹弓射鸟,但也考虑到你实在不适合它们栖息。你的根系盘踞在墙屋之下,斧头恐怕也很难施展。铲除祸害如果不从微小时着手,等到长成气候像现在这样又怎么能够追悔改变呢?
知识点
咏物诗:以客观事物为描写对象,或借物抒情,或托物言志,是中国古典诗歌的重要类型。其特点在于“体物肖形,传神写意”,不即不离,既要在刻画物象上穷形尽相,又要寄寓作者的情感和思想。张耒的《大榆》即是典型的托物言志之作。
苏门四学士:指北宋后期在苏轼门下任职或与之交游甚密的四位文学家: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他们四人深受苏轼的赏识和培养,在文学创作上也各有成就,对宋代文学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
张耒的诗歌风格:张耒的诗风以平易流畅、自然真切著称,尤其擅长乐府和古体诗。他注重反映社会现实和民生疾苦,继承了白居易、张籍以来的新乐府传统,又深受苏轼“有为而作”思想的影响。其作品语言质朴,情感深沉,具有较强的现实意义。
“围”作为度量单位:在古代诗文中,“围”常用作形容树木粗细的约略单位。其具体标准历代说法不一,有说一围等于五寸,有说等于一尺,也有指两臂合抱的周长。诗中“数十围”是夸张的笔法,极言其粗大。
古诗注解
- 高榆:指高大的榆树。
- 数十围:形容树干极其粗大。围,计量圆周的约略单位,即两臂合抱的长度。
- 修柯:修长的枝条。柯,树枝。
- 遏:阻止,挡住。
- 老枿(niè):树木砍伐后重新生长的枝条,这里指老树的旁生枝干。
- 干:触犯,触及。
- 拥肿材:指木材多疙瘩,质地不光滑,不成材。拥肿,同“臃肿”,指树干疙瘩盘结。
- 大匠:指高明的工匠。
- 见遗:被遗弃。见,表示被动。
- 翦伐:砍伐。翦,同“剪”。
- 顽钝姿:顽固、愚钝的姿态,这里指榆树不成材。
- 穴虫蚁:成为虫蚁的巢穴。穴,用作动词,做巢。
- 凉飔(sī):凉风。飔,凉风。
- 号白:在冬日里发出声响。号,鸣叫。
- 陵冬曦:在冬天的阳光里。陵,同“凌”,在此有冒着、在……之中的意思。曦,阳光。
- 女巢:在树上筑巢。女,同“汝”,你。
- 鸱(chī):鹞鹰,一种猛禽。
- 弹射:用弹弓射击。
- 不适宜:指不适合鸾凤栖息,也指自己不忍心去弹射栖息于此的鸦鸱。
- 蟠据:盘踞,占据。
- 斧斤:斧头。斤,也是斧的一种。
- 去恶不慎微:铲除恶事物如果不从细微处谨慎下手。
- 既成安可追:已经长成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能追悔改变呢?安,怎么。追,补救,追悔。
讲解
张耒的《大榆》是一首极具批判精神和现实意义的咏物诗。全诗围绕一棵“大榆”展开,但其最终指向却是社会人事。
开篇“高榆百余年,其大数十围。修柯遏云日,老枿干虹霓”,以夸张的笔法极力铺陈榆树的高大古老,看似赞叹,实则为后文的批判蓄势。紧接着“嗟尔拥肿材,大匠已见遗”一句,点明其虽大却无用的本质。一个“嗟”字,饱含了诗人的复杂情感,有感叹,更有讥讽。
随后诗人层层递进,揭示其“无用”带来的恶果:夏日不能为人遮凉反害虫蚁,冬日只有狂怒的哀号;不招祥瑞的鸾凤,只藏凶恶的鸦鸱。这棵“顽钝”之树不仅自身无用,更成了藏污纳垢之所。诗人面对此景,“吾宁爱弹射,念尔不适宜”,虽有除害之心,却因树的不堪而显得无力,更深一层地批判了这棵“恶木”本身的问题。
最后四句是全诗的精髓。“蟠据起墙屋,斧斤谅难施”,揭示了其难以根除的困境,呼应前文“何人失翦伐”。结尾“去恶不慎微,既成安可追”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将诗歌的哲理高度推向极致。诗人以榆喻人,警示世人:对于那些本质恶劣、危害社会的事物,必须在萌芽状态就加以铲除,一旦任其坐大,形成盘根错节的势力,想要再清除就悔之晚矣。
这首诗不仅艺术地再现了“大榆”的形象,更深刻地传达了“除恶务尽”的政治理念和人生哲理,体现了张耒作为一位关心现实的文人深刻的洞察力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
古诗赏析
这首《大榆》是一首寓意深刻的咏物诗。诗人通过对一棵百余年老榆树形象的描绘和对其命运的感叹,巧妙地讽刺了社会上那些无才无德、占据要位、庇护奸邪的“无用之材”。
诗的前四句极写大榆树之“大”:树龄长、树干粗、枝条高、枝干奇。但紧接着笔锋一转,“嗟尔拥肿材,大匠已见遗”,点明这棵树虽然高大,却因其材质“拥肿”而被工匠遗弃,为后文的批判埋下伏笔。“何人失翦伐,养此顽钝姿”两句,以问句形式表达了对这棵树得以幸存并肆意生长的疑惑和指责,语气强烈。
中间部分详细描绘了这棵“顽钝”之树带来的种种弊害:夏天招虫蚁、遮蔽凉风;冬天狂怒呼啸,毫无美感;不招鸾凤,只藏鸦鸱。它非但无用,反而成了恶鸟虫蚁的庇护所,危害周遭。诗人“吾宁爱弹射,念尔不适宜”一句,看似在说因树不适宜鸾凤栖息而放弃弹射鸦鸱,实则委婉地表达了对此类“恶木”及其所庇护的“恶鸟”的厌恶与无奈。
最后四句是全诗主旨的升华。“蟠据起墙屋,斧斤谅难施”说明其根深蒂固,难以根除,呼应了前文的“养此顽钝姿”。结尾“去恶不慎微,既成安可追”一句,犹如警钟,由树及人,由物及理,深刻地揭示了除恶务尽的道理。如果不能在祸患微小之时加以铲除,等到它根深蒂固、势力养成,就再也难以挽回了。这两句诗具有强烈的现实针对性和哲理深度,使得整首诗的立意远远超出了对一棵树的感叹。
创作背景
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其诗歌创作深受苏轼、苏辙兄弟影响,多反映社会现实,托物言志。这首诗具体创作年代不详,但从诗中对“大榆”虽年久粗壮却因“拥肿”不成材而幸免于砍伐,最终只能藏污纳垢、成为无用之物的描写来看,极有可能是诗人借物咏怀之作。诗人可能目睹一棵被遗弃的老榆树,联想到当时社会中某些位高权重却无德无才之人,他们占据高位,无所作为,甚至庇护奸邪,如同这棵大榆树一样,虽未被“斧斤”所伐,却因其“无用”和“顽钝”而得以长久存在,对社会风气造成不良影响。诗中“去恶不慎微”的感叹,更是表达了诗人对积重难返的社会弊端深深的忧虑和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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