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许景亮

东嘉（温州）一带的海上孕育着奇珍异宝，你这位杰出的人才却埋没于当世。你发出的文章辞藻不过是一声叹息，却如雷鼓霜钟般震醒了昏聩之人。你投赠我夜光珠般珍贵的诗作，我岂敢不恭敬拜谢；你对我期望过高，还望稍微降低一些。你家族鉴赏人才的标准严苛简练，而我衰老迟暮、积病羸弱。我长久隐居墙东，仰慕贩牛的屠夫（指隐逸生活），对成为仲华、安石那样的人物已绝望。我老了，狂奴故态依然，清雅的思绪屡次被庸俗之辈败坏。穿着粗衣行走在荆棘小径，处处受到牵绊；京城的尘俗玷污人，更让人难以忍耐。我将驾一叶扁舟，冲入汹涌的波涛，即使俸禄只有五斗米，其中还掺杂着糠秕稗子。全家靠粗茶淡饭果腹，登上黄鹤楼遥指天外。燕子西飞时，书信可待；请你探访我，我安好如初。

1. 贺铸（1052-1125），字方回，号庆湖遗老，北宋著名词人、诗人，以《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闻名。其诗风格多样，兼具豪放与婉约。

2. 诗中“墙东”典出《后汉书·逸民列传》：王君公避世墙东，以侩牛为生，后喻隐于市井的贤者。

3. “狂奴故态”典出《后汉书·严光传》：严光与刘秀同游学，刘秀即位后招严光，严光不为所动，自称“狂奴故态”。此处贺铸自比严光，表傲岸不羁。

4. “五斗”典出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喻微薄俸禄与对官场的蔑视。

5. 诗中“云梦{上艹下豈}”之“{上艹下豈}”为生僻字，音lěi，指一种野菜，表明生活之清贫。

• 东嘉：指温州，因宋代温州属永嘉郡，且位于浙东，故称东嘉。
• 瓌怪：瑰丽奇异之物，此处喻指杰出人才。
• 人英：人中英杰。
• 晦当代：埋没于当世，不为世用。
• 雷鼓霜钟：雷声和秋霜之钟，比喻警醒世人的声音。
• 聋聩：比喻愚昧无知的人。
• 夜光：夜光珠，比喻对方赠诗之珍贵。
• 相期过高：期望过高。
• 少杀：稍微减少，降低标准。
• 家鉴：家族中鉴别人才的标准。
• 严简汰：严格简练地淘汰筛选。
• 尪瘵：瘦弱疾病。
• 墙东：用东汉王君公“墙东避世”之典，指隐居。
• 牛侩：贩牛的人，指隐于市井的贤者。
• 仲华、安石：仲华为东汉邓禹（字仲华），安石为东晋谢安（字安石），皆功成名就之典范。
• 狂奴故态：狂放不羁的老样子，用严光“狂奴故态”典。
• 絮衣棘径：穿着粗布衣走在荆棘路上，比喻处境艰难。
• 罥碍：挂住、阻碍。
• 浼人：玷污人。
• 五斗：微薄的俸禄，用陶渊明“五斗米”典。
• 云梦{上艹下豈}：云梦泽的野菜，指粗劣的食物。{上艹下豈}为“豈”上加草字头，古同“藟”，一种野菜。
• 黄鹤登临：指登黄鹤楼，表超然物外之志。
• 燕子西飞：喻书信往来，以燕传书。
• 少明：指作者贺铸自号“庆湖遗老”或“少明”可能为其别号，此处指自己安好。

这首诗是贺铸晚年写给友人许景亮的答诗，全诗共十六句，以七言古体写成。首四句先赞友人才华出众，却埋没不遇，其诗文能警醒世人，暗含对当世不识人才的讽刺。接着四句写自己接受友人赠诗，并自谦衰老多病，期望友人降低标准。中间四句用典自述隐逸之志，表达对功名的绝望与对世俗的厌烦。后四句则描绘了贫苦的隐居生活：粗衣荆棘、京尘污人，却决心乘舟冲破风浪，即使食糠秕也要登黄鹤楼超然远眺。最后两句以燕子传书作结，表达对友人问候的期待。全诗在自嘲中见傲骨，在困顿中见豪情，既有对现实的不满，又有对自由生活的向往，展现了贺铸晚年复杂而深邃的心境。读者可从中感受到宋代士人在仕隐矛盾中的真实挣扎与精神寄托。

此诗情感真挚，笔力老辣，充分展现了贺铸诗风的沉郁与豪放。全诗以答谢友人为线索，层层递进：开篇盛赞友人“人英晦当代”，以“雷鼓霜钟”喻其诗文的警世之力；继而自谦“衰迟积尪瘵”，并借“墙东牛侩”“仲华安石”之典，抒发对功名的绝望与隐逸之志。诗中“絮衣棘径”“京尘浼人”等句，生动描绘了世俗生活的困顿与污浊，而“行拏一舟犯滂湃”则突显了诗人欲超脱尘世、归隐江湖的决绝。末句“燕子西飞书可待，访吾少明安好在”，以燕传书、问候安好，收束于对友情的珍视，余韵悠长。全诗用典精切，对仗工稳，既有自嘲的幽默，又有倔强的风骨，是贺铸晚年诗风的典型代表。

此诗为贺铸答和友人许景亮之作。贺铸一生仕途坎坷，沉沦下僚，晚年更是贫病交加，隐居苏州、常州一带。许景亮当为其友人，曾以诗相赠，贺铸遂作此诗以答。诗中既感慨自身怀才不遇、衰老多病，又对友人寄予厚望，同时流露出对世俗尘嚣的厌弃与归隐江湖的决心。从诗中“久隐墙东”“老矣狂奴”等句看，当作于贺铸晚年隐居时期，约在北宋徽宗年间（12世纪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