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歇和尚赞
释智朋 〔宋朝〕
担一字板,丧却生涯。
见聩翁顶门有窃,识秘魔手裹无叉。
霹雳震惊,几蛰龙蛇。
信手方圆,了无痕瑕。
回垂天之云翼,念宝林之故家。
扫狐兔陆梁之区,轻重输经界之际。
俾檮阴永蔚,槁面生霞。
若非铁树生花,安能如是耶。
古诗译文
身背一块写着“壹”字的牌子,就此丢掉了世俗的生涯生计。
见到那位聋哑的老翁,头顶门上有秘密的窃听机关;认出那位保密魔罗,手中原本并无利刃叉戟。
如霹雳般震撼人心,潜伏着龙蛇般的威势与变化。
随手展现方圆形相,了悟真理且毫无瑕疵。
回归那垂天之云般的广阔羽翼,思念着灵鹫山(宝林)的故土家园。
扫除那些狐狸兔子狂乱蹦跶的地界,在轻重法界的交接处输送能量。
使得檮木树荫永远浓郁,枯槁的脸上生出红霞般的光彩。
若不是铁树开花般的奇迹,又怎能达到如此境界呢。
知识点
一、禅宗法赞
法赞是禅宗特有的一种文体,通常是禅门高僧为了赞誉、评点另一位禅师的悟境、德行或接机风格而作的诗作。法赞往往不拘格律,多用典故,语言峻切或灵动,旨在传达心法之妙。
二、一字心印
传说达摩祖师传法于慧可时,说“吾灭度后,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并以“一”字概括心法。后世禅宗常以“担一字板”比喻承担传承自性、直指人心的重任。
三、秘魔手裹无叉
典故出自《六祖坛经》。慧能初见惠明(神会)时,惠明追赶六祖,六祖问:“汝负刀寻我,何意?”惠明答:“向识见也。”六祖遂令其“还我兵甲”。惠明自思“我心本无物,何须寻物”,遂大悟。此典故用以说明心中无妄念,则无魔可破,亦无刀斧可伤。
四、狐兔陆梁
“陆梁”意为跳荡、狂乱。狐兔常居荒冢乱草,此处比喻各种邪见、小乘执着或世间纷扰。禅师“扫”之,意指破除这些障碍,使心地清朗。
五、铁树生花
比喻事情极难实现,或指极其罕见、不可思议的成就。在禅宗语境中,常用来形容禅师的证悟境界或接引众生所展现的奇迹般的效力。
古诗注解
- 担一字板:指禅宗祖师传承中,达摩祖师曾传“一”字心印,象征一心万法,直指本心。亦喻大歇禅师承担起了法脉真理的重量。
- 丧却生涯:指放下世俗的生计、名闻利养,甚至放下一切法执,达到无住无得的状态。
- 聩翁:指聋哑的老者,禅宗公案中常用来形容不立文字、不假言语的禅机,或者指代某位特定的老禅师(如“聋禅师”),此处借指大歇禅师或其接引的学人,暗示其机锋冷峻,不随声流转。
- 顶门有窃:比喻禅机的奥妙深藏于顶门(天柱关或头顶),非寻常耳目可及,需以心印心,暗中窥探其中的奥秘。
- 秘魔:指六祖慧能大师初见神秀时,有人藏刀于内衣欲杀神秀,后遇六祖,六祖道出“既有心魔”,故称秘魔。此处“手裹无叉”意指真正的佛法无刀斧,无争斗,无分别,甚至无“魔”可破,心魔本空。
- 信手方圆:随手所作,方亦圆亦,圆亦方亦,指禅师应机接物,不拘泥于固定形式,随心所欲而自合规矩。
- 宝林:灵鹫山的别称,也是禅宗祖庭的代称(如光孝寺又称宝林寺),此处指代禅宗的根本道场或法源。
- 狐兔陆梁:狐狸和兔子在荒冢间狂乱蹦跶,比喻外道的邪见、小乘的执见或世间的纷扰妄念。大歇禅师一扫而空,显示其破除妄念的魄力。
- 轻重输经界:引用《维摩诘经》中的典故,“轻重二乘,输经界之”。指禅师在接引学人时,能灵活根据对方的根器(轻或重,即凡圣、利钝),引导其进入正法的疆界。
- 檮阴:檮树(一种高大的常绿乔木)的树荫。比喻正法的庇护与清凉。
- 槁面生霞:槁指干枯、衰败的面容;霞指光彩。比喻枯寂的生命或看似无为的状态中,焕发出觉悟的光彩与生机。
- 铁树生花:比喻事情难成,或指极其罕见、不可思议的境界。这里赞叹大歇禅师的证悟境界如同铁树开花般殊胜难得。
讲解
各位读者,今天我们要欣赏的是宋代禅僧释智朋为另一位禅师大歇慧照所作的《大歇和尚赞》。这首诗不仅仅是一首文学作品,更是一份深刻的“禅学名片”,它通过诗意的语言,勾勒出大歇禅师的悟境与风范。
首先,我们来解读诗中的核心意象。诗中提到“担一字板”,这是禅宗非常经典的隐喻。达摩祖师心传法脉,重在“一”,即唯一实相,心无二用。大歇禅师“担”起了这个责任,意味着他不仅自己悟道,还要将此心法传递给后人。而“丧却生涯”并非指自杀或颓废,而是指他完全放下了对名利、地位甚至对“佛法”本身的执着,达到了《金刚经》所说的“应无所住”的境界。
接着,诗中提到的“聩翁”和“秘魔”,是禅宗公案中的经典人物或符号。作者用“顶门有窃”来形容大歇禅师参透禅机的深度——禅机不在嘴巴上,而在头顶的密处,只有用心参悟才能窥见。而“手裹无叉”则是一种极高明的见地:通常我们认为修行要降魔,但大歇禅师连“魔”的概念都没有了,手中自然没有刀叉(武器)。因为心本清净,无魔可降,这才是真正的自在。
再看“信手方圆,了无痕瑕”。这是对禅师“方便力”的赞美。在大歇禅师面前,方就是圆,圆就是方,一切形式都不拘泥。他在接引学人时,有时严厉如霹雳,有时温和如春风(蛰龙蛇喻潜藏的生机或烦恼),但无论怎么做,都不留执着,就像水面划过的痕迹终会消失。
最后,“扫狐兔陆梁”比喻清除心中的妄念与外道的邪说。大歇禅师具有强大的破除力,能让枯朽的生命(槁面)重新焕发光彩(生霞),让正法的庇护(檮阴)永远茂盛。
整首诗的结尾“若非铁树生花,安能如是耶”,是一种充满敬意的赞叹。作者认为,大歇禅师的成就如同铁树开花,是极其罕见且殊胜的奇迹。
通过这首诗,我们不仅能看到大歇禅师的个人风采,更能理解宋代禅宗“活泼泼”的精神:不立文字,而又不坏文字;破除执见,而又不废方便。释智朋作为理学家与禅宗大师的双重身份,使得这首法赞既有禅宗的峻烈,又有儒学(或诗意)的温润,非常值得细细品味。
古诗赏析
这首诗是典型的禅林“法赞”,其语言凝练、意象丰富且充满禅机。
首联“担一字板,丧却生涯”,开篇即点出禅宗的核心——“一”字心印。大歇禅师承担了传承禅宗心法的重任,但同时他“丧却”了一切世俗与法执的生涯,暗示其证悟后的无所得相。
颔联“见聩翁顶门有窃,识秘魔手裹无叉”,运用典故与隐喻。 “顶门有窃”暗示禅机不在口耳,而在心顶之密,需参透;“秘魔无叉”则巧妙借用六祖与慧能的公案,指出真正的法力道场中,连“魔”的概念都是多余的,因为心本无魔,手本无刀,这是一种极高明的空性见地。
颈联“霹雳震惊,几蛰龙蛇。信手方圆,了无痕瑕”,描写大歇禅师度人的手段与境界。其言谈举止如霹雳般震撼人心,能震慑潜藏的烦恼(蛰龙蛇);而他在处理具体事务或接引学人时(信手方圆),则圆融无碍,不留任何执着或瑕疵的痕迹,体现了“活泼泼”的禅门气象。
尾联“回垂天之云翼,念宝林之故家。扫狐兔陆梁之区,轻重输经界之际”,视野开阔,既有对禅宗本源(宝林)的回归,也有对现实众生(狐兔)的慈悲扫荡。最后以“俾檮阴永蔚,槁面生霞”赞美其法脉长久,枯木逢春般的生机。
结语“若非铁树生花,安能如是耶”,以反问作结,将全诗的情感推向高潮,赞叹大歇禅师的成就非凡,如同铁树开花般不可思议,既是极高的赞誉,也留给了读者无限的回味空间。整首诗气势磅礴,用典精当,将禅理的深奥与诗意的优美完美结合。
创作背景
释智朋(1096-1176),字如晦,号空谷,宋代著名禅僧,为临济宗第十一世,住持建康府报恩禅院。他与杨时(龟山)等理学家交好,促进了禅学在宋代士大夫中的传播。大歇慧照(1111-1179),是宋高宗时期的著名禅师,也是临济宗重要人物,曾任金陵大报恩寺住持。
这首《大歇和尚赞》是释智朋为其同道或前辈大歇禅师所作的赞语。在宋代禅林,禅师之间互作“法赞”是一种表达敬重、评点对方悟境与风格的常见文学形式。大歇禅师以机锋峻烈、行事洒脱著称,常有打破常规、不落言筌之举。释智朋通过这首诗,旨在通过诗意的语言,评点大歇禅师“担一字板”的承法重任,描述其“信手方圆”的接物风格,并赞叹其破除妄念(狐兔)、接引群生(轻重输经)的功德,最终归结为“铁树生花”般的不可思议之境,以此表达对大歇禅师禅功与人格的最高致敬。
作者信息
拖布囊,握乌藤。街头市尾,不是闲行。古诗数量:释智朋全部诗词(83首)名句数量:释智朋经典名句(163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