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叔子·一

在京师京城中身心憔悴，遥望归隐山林；平生未曾置办过白木制作的锄头（意为未曾准备归隐田园）。

如同病弱的马匹，白白费力追赶那十驾马车；又如沉没的船只，唯恐阻碍了千帆竞发的航路。

为写文章耗尽心血却徒劳无功，只能空自呕心沥血；为谋生糊口频繁应酬，嘴巴无法保持沉默。

穷困潦倒却还要厚颜无耻地领取微薄的俸禄；就像庐陵的米价和赵州的衣衫一样，生活清贫而窘迫。

作者：钱钟书（1910-1998），江苏无锡人，字默存，号槐聚，中国现代著名学者、作家。代表作有《围城》《谈艺录》《管锥编》等。
诗体：七言律诗，属近体诗范畴，格律严谨，对仗工整。
创作时间：1950年（一说1949年）
诗题：答叔子。"叔子"指冒效鲁（1909-1988），字叔子，江苏如皋人，诗人、翻译家，钱钟书诗友。
重要典故：
1. 十驾：出自《荀子·劝学》"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
2. 沉舟：化用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3. 庐陵米：禅宗公案，《景德传灯录》载，僧问"庐陵米作么价"，意在说明佛法不可言说。
4. 赵州衫：禅宗公案，赵州从谂禅师衣衫褴褛，形容清贫。
艺术特色：
- 用典密集而贴切
- 对仗精工
- 学人之诗，以才学为诗
- 自嘲口吻，婉而多讽
相关作品：《答叔子》共多首，此为其二，其一为"同调同时托胜流"首。

• 京华：指京师，即当时的北京。京城是繁华之地，但诗人却感到"憔悴"，形成反差。
• 白木鑱（chán）：白木制成的锄头。鑱，古代一种掘土工具。此处指归隐田园的工具，诗人说自己未办此物，意为尚未准备好归隐。
• 病马：比喻自己身体衰弱或处境困顿。典出《战国策》"骥之齿至矣，服盐车而上太行"。
• 十驾：十驾马车。典出《荀子·劝学》"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此处反用其意，谓病马虽追十驾，终究是徒劳。
• 沉舟：比喻自己沉沦下僚或处境不佳。化用刘禹锡"沉舟侧畔千帆过"，但反其意而用之。
• 千帆：比喻众多仕途得意、前程似锦的人。
• 餔餟（bū chuò）：吃喝，指为谋生而应酬。
• 经倒：即"绝倒"，倾跌倒地，形容贫困潦倒之状。
• 庐陵米：典出《景德传灯录》，指庐陵米价如何，比喻生活清贫。
• 赵州衫：典出《赵州录》，赵州从谂禅师衣衫褴褛，比喻清贫简朴的生活。

这首诗是钱钟书答和友人冒效鲁的唱和之作，展现了现代学人诗的高妙境界。

关于"答"体：古代诗歌中，"答"是一种唱和体裁，即针对友人来诗进行回应。此诗是钱钟书读到冒效鲁寄来的诗后，依韵或步韵所作。冒效鲁是钱钟书的重要诗友，二人交谊深厚，时有诗歌往来。

诗中的自我定位：钱钟书在诗中将自己定位为"病马"和"沉舟"，这是一种极度谦卑的自我认知。但细读之下，这种谦卑背后是一种清醒的自嘲。他明知自己是"病马"，却仍要"追十驾"；明知自己是"沉舟"，却担心"触千帆"。这种矛盾心理，正是旧时代知识分子在新社会中的真实写照。

用典的艺术：钱钟书是博学的学者，其诗用典极为密集。"十驾"出自《荀子》，"沉舟"化用刘禹锡，"庐陵米"和"赵州衫"都是禅宗公案。这些典故不是简单的堆砌，而是与诗意完美融合。如"庐陵米"本是禅宗话头，诗人用来形容自己清贫的生活；"赵州衫"形容简朴，与"薄俸"相呼应。

与刘禹锡的对比：刘禹锡原诗"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是昂扬向上的，表达新陈代谢的哲理。钱钟书反其意而用之，"病马漫劳追十驾，沉舟犹恐触千帆"，强调的是病马的徒劳和沉舟的顾虑，情感更为内敛沉郁。

知识分子的困境：这首诗深刻反映了1949年前后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他们既不愿随波逐流，又不得不为生计奔波；既想保持清高，又不得不"厚颜叨薄俸"。这种矛盾不是个人的，而是时代的。

钱钟书自评：钱钟书在致冒效鲁的信中，特别推崇这首诗的颔联，认为"婉挚，深得风人之旨"。"风人"指诗人，"风"即讽谕。这说明诗人自己认为这首诗达到了委婉而真挚的艺术境界。

此诗是钱钟书七律中的精品，体现了诗人深厚的学养和独特的艺术风格。

首联"京华憔悴望还山，未办平生白木鑱"，开篇即点出矛盾心境。身在繁华京师，却身心憔悴，渴望归隐；但"未办"二字，又道出归隐之未得，为全诗定下基调。

颔联"病马漫劳追十驾，沉舟犹恐触千帆"，是全诗警策。化用《荀子》和刘禹锡诗意，却反其意而用之。"病马"自喻，明知追赶不上，仍"漫劳"追逐；"沉舟"自比，唯恐阻碍"千帆"竞发。这种自谦自责中，蕴含着对时世的深刻洞察和对自身的清醒认知。

颈联"文章误尽心空呕，餔餟勤来口不缄"，写文人谋生之艰辛。呕心沥血写文章，却徒劳无功；为糊口不得不频繁应酬，无法保持沉默。一个"空"字，道尽无奈；一个"不缄"，写出身不由己。

尾联"经倒厚颜叨薄俸，庐陵米与赵州衫"，用禅典收束。以"庐陵米"和"赵州衫"两个禅宗公案，形容自己清贫的生活状态。"厚颜叨薄俸"更是自嘲之语，将知识分子的清高与现实的窘迫之间的矛盾揭示无遗。

全诗用典精当，对仗工整，情感真挚，既有传统七律的格律之美，又融入了现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堪称学人之诗的典范。

本诗作于1950年（一说1949年），是钱钟书答和友人冒效鲁（字叔子）的诗作，为《答叔子二首》中的第二首。

1949年8月，钱钟书由上海北上，前往清华大学任教。此时正值新旧交替之际，社会剧变，知识分子面临重大的人生抉择。冒效鲁是钱钟书的诗友，二人时有唱和。冒效鲁曾寄诗给钱钟书，钱钟书以此诗作答。

诗中反映了钱钟书初到北京后的复杂心境：一方面，他对官场仕途并无热衷，感到身心憔悴，向往归隐；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为生计所迫，领取俸禄，参与应酬。这种矛盾心理在诗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钱钟书在致冒效鲁的信中曾自评此诗，认为"病马漫劳追十驾，沉舟犹恐触千帆"一联"婉挚，深得风人之旨"，是得意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