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书·一

我像牛马一样奔波劳碌地回复你的书信，又像占卜隐居的草野之人一样疏远世事。早已辞谢了像轮囷那样的大器（比喻高位或大用），羞于谈论那被称为“阿堵”的钱财神。触碰到牢笼摧折了我强劲的羽翼，只能像困在干涸车辙中的鱼一样，用唾沫相互湿润（比喻困境中相濡以沫或自身困顿）。我尚且还想要寻求那些糟粕（浅薄的知识或技艺），但心里明白自己不过是像老轮扁斫轮那样，只能得其粗浅而难入精微。

1. “牛马走”：汉代司马迁《报任安书》中“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为古人书信中常用谦辞，意为像牛马一样供驱使的仆人。
2. “轮囷器”：轮囷本形容树木盘曲高大，后借指大材、重器，常比喻堪当大任的人才或高位。
3. “阿堵神”：出自《世说新语·规箴》：王衍“口未尝言钱”，其妻以钱绕床，王衍晨起见钱谓婢曰“举却阿堵物”。后“阿堵物”专指钱。
4. “喣沫”：出自《庄子·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原指互相救助，后也比喻困境中勉强维持。
5. “老斲轮”：出自《庄子·天道》轮扁斫轮的故事，轮扁说自己的技艺“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后“斲轮”喻指经验丰富、技艺精妙但难以言传的工匠，也借指难以述说的精微道理。

• 答书：回复书信。
• 牛马走：谦辞，自比牛马奔波，表示恭敬或劳碌。
• 卜疏：占卜与疏远，指隐居避世，不问世事。
• 草茅人：草野之人，指未出仕的隐士或平民。
• 轮囷器：轮囷，屈曲高大貌，这里指大器、重器，比喻重要的职位或宏大才具。
• 阿堵神：即“阿堵物”，指钱。典出《世说新语》，王衍口不言钱，称钱为“阿堵物”。
• 触笼：触碰牢笼，比喻受到束缚或遭遇困境。
• 摧劲翮：摧折强劲的翅膀，比喻才华受挫，无法施展。
• 喣沫：吐沫相润，典出《庄子·大宗师》“相响以湿，相濡以沫”，比喻在困境中互相救助或自己困顿苟活。
• 瀑穷鳞：瀑，通“曝”，晒；穷鳞，困窘的鱼。指鱼在干涸处被曝晒，喻处境艰难。
• 糟粕：酒糟和豆渣，比喻粗劣无用的东西，这里指浅薄的学问或技艺。
• 老斲轮：典出《庄子·天道》，轮扁斫轮，技艺精妙但难以言传。比喻经验丰富的老工匠，也指自己虽知精深却只能得其粗浅。

这首诗是宋祁致友人书信中的答诗。全诗以自谦自嘲的口吻，抒写了诗人对仕途富贵的淡泊、对自身处境的感慨以及对学问技艺的反思。首联说自己像牛马般奔波地回信，又像隐居草野的人一样疏于世事，这是书信套语，也暗含了诗人当下的生活状态——既忙于案牍又心向山野。颔联明确表态：早已推辞了做大官的机会，羞于谈论金钱。这里用“轮囷器”比喻高官厚禄，“阿堵神”直指钱财，体现了诗人不慕名利、清高自守的品格。颈联忽然转入沉痛：自己如同被关进牢笼的鸟，翅膀折断，又如干涸车辙中的鱼，只能靠唾沫相互湿润。这一联描绘了极度的困顿与压抑，可能是对现实仕途挫折或生活艰难的写照。然而尾联并未一味哀叹，诗人笔锋再转：虽然身处困境，我仍然想要追求那些“糟粕”——即浅薄的学问或技艺；但内心清楚，自己就像那位斫轮的老工匠，深知真正的精妙是无法用言语传授的。这里“老斲轮”既自嘲年老力衰、所得甚浅，又暗含对深奥道理的敬畏与对自身局限的坦然。整首诗情感跌宕，从自谦到自傲，从困苦到通脱，典故的运用恰到好处，使简短的诗句蕴含了丰富的文化内涵和人生感悟。

这首诗以书信答友为引，通篇运用典故与比喻，情感深沉含蓄。首联“答书牛马走，卜疏草茅人”，开篇即自降身份，以“牛马走”谦称奔波劳碌，又以“卜疏”“草茅”点明隐居疏离之态，为全诗定下谦抑基调。颔联“久谢轮囷器，羞言阿堵神”，连用两个典故，前句言己辞谢高位大器，后句言己耻于谈钱，表现出超脱名利的高洁品格。颈联“触笼摧劲翮，喣沫瀑穷鳞”，笔锋转至现实困境：壮志被束缚如鸟折翼，处境困厄如鱼曝晒，形象生动地抒发了命运多舛、才志难伸的悲慨。尾联“尚欲求糟粕，心知老斲轮”，以“糟粕”自谦所获甚浅，又以“老斲轮”喻己虽老于经验却深知其妙不可言传，既流露出对学问的执着追求，又暗含对自身能力不足的清醒认识。全诗语言凝练，用典贴切，情感层层递进，于自嘲中见风骨，在困顿中显淡定，体现了宋祁深厚的学养与豁达的人生态度。

宋祁是北宋著名文学家、史学家，与欧阳修同修《新唐书》。他一生仕途虽有起伏，但晚年颇受推重。此诗题为《答书·一》，当是回复友人来信所作。诗中自谦“牛马走”“草茅人”，又言“久谢轮囷器”“羞言阿堵神”，透露出对功名利禄的淡泊态度。结合“触笼摧劲翮”“喣沫瀑穷鳞”等句，可能作于诗人遭遇挫折或隐居期间，借书信表达怀才不遇、困顿自守的复杂心境，同时以“老斲轮”自嘲，体现其谦逊与对学问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