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墙上蒿行
刘基 〔明朝〕
墙上蒿,方春擢秀何芃芃。
炎天六月旱无雨,枝叶枯死随飘风。
世情翻覆不可拟,人生有身莫依倚。
君不见樊将军,一朝函首西入秦。
又不见刘越石,仰天长歌握中璧。
三士自残因二桃,子胥终弃吴江涛。
世人见机苦不早,何不看取墙上蒿。
古诗译文
墙头上的蒿草,春天时节长得多么茂盛挺拔。
酷热的六月天,大旱无雨,它的枝叶便枯死,随风飘零。
世态人情反复无常难以预料,人生在世,不要轻易去依附倚靠他人。
你没见过樊於期将军吗?一旦被逼无奈,最终只能自刎,头颅被盛入木匣送往秦国。
又没见过刘琨(刘越石)吗?他怀抱壮志,却功业难成,只能仰天长叹,徒然握着手中的玉璧(或喻壮志难酬)。
三位勇士因为两个桃子而自相残杀(二桃杀三士),伍子胥最终被赐死,尸体被抛入吴国的江涛之中。
世上的人啊,总是不能及早看清利害关系(及早抽身),为何不好好看看那墙头上的蒿草呢?(借以警醒自身)
知识点
1. 刘基:字伯温,明朝开国功臣,政治家、文学家,与宋濂、高启并称“明初诗文三大家”。
2. 二桃杀三士:出自《晏子春秋》,比喻用计谋杀人,也常用来形容因争功而内耗。
3. 樊於期:战国秦将,其自刎献首是荆轲刺秦王故事的关键环节。
4. 刘琨:闻鸡起舞的主人公之一,西晋名将,其事迹常被用来象征壮志未酬。
5. 伍子胥:吴国大夫,因忠言被弃,尸体投江,后世常用以指代忠臣蒙冤。
6. 诗体:属于乐府诗题《大墙上蒿行》,古辞本意多感叹人生短促,刘基此作则赋予其深刻的政治讽喻内涵。
古诗注解
- 墙上蒿:生长在墙头上的蒿草。蒿,泛指野草。
- 方春擢秀何芃芃:方春,正当春天。擢秀,草木发芽生长,抽出秀美的枝叶。芃芃(péng péng),形容植物茂盛的样子。
- 世情翻覆不可拟:翻覆,反复无常。拟,预料、推测。
- 樊将军:指战国时期秦国将领樊於期。因得罪秦王,逃亡燕国。后燕太子丹派荆轲刺秦王,为取信秦王,樊於期自刎,献出头颅。
- 一朝函首西入秦:函首,用木匣盛装头颅。指樊於期自杀后,其首级被装入匣中送往秦国。
- 刘越石:西晋末年名将刘琨,字越石。立志恢复中原,但最终因势单力孤,壮志未酬,被段部所害。
- 仰天长歌握中璧:形容刘琨壮志难伸,只能对着苍天悲歌,手中握着玉璧(或指其珍视的志向与节操)。
- 三士自残因二桃:典故“二桃杀三士”。春秋时齐景公将两个桃子赐给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三人,三人因争功而先后自杀。
- 子胥终弃吴江涛:伍子胥,春秋时吴国大夫。因被太宰嚭谗言陷害,吴王夫差赐剑令其自杀,并将其尸体投入江中。
讲解
这首诗的核心是“警示”。诗人先从最平凡的“墙上蒿”入手,指出它虽然春天繁盛,但一场干旱就能让它彻底枯死,毫无抵抗之力。这其实是在比喻那些没有根基、完全依附于他人(如权贵、君主)的人。紧接着,诗人用一连串血淋淋的历史悲剧来印证这个道理:樊於期、刘琨、三勇士、伍子胥,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一时豪杰?但最终都因为“依倚”错了对象,或者没有及时看清危险的局势,落得身死名灭的下场。
刘基写这首诗时,很可能已经感受到了朱元璋对功臣的猜忌。他通过这首诗告诉世人: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恩宠上,不要等到大祸临头才后悔。最好的生存智慧,是像看那墙上的蒿草一样,明白荣枯无常的道理,及早抽身,保持独立和清醒。整首诗语言简练,但情感浓烈,典故密集,读来既有历史的沉重感,又有现实的警醒力,是一首非常深刻的咏史讽喻之作。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墙上蒿”起兴,对比鲜明。前四句写墙上蒿草春天茂盛,而一旦遭遇旱灾便迅速枯死,隐喻人生荣枯无常,依附于他人或权势的脆弱。中间六句连用四个历史典故:樊於期献头、刘琨握璧悲歌、二桃杀三士、伍子胥沉江,集中展现了历史上功高震主、受人猜忌、最终不得善终的悲剧。这些典故层层递进,极具震撼力,揭示了“世情翻覆”的深刻主题。结尾两句“世人见机苦不早,何不看取墙上蒿”点明主旨,以反问作结,发人深省,劝诫世人要像看透蒿草命运一样,及早认清形势,不要执迷不悟。全诗沉郁顿挫,用典贴切,借物喻理,体现了刘基作为政治家和文学家的深沉洞察力。
创作背景
刘基(刘伯温)是明朝开国功臣,辅佐朱元璋建立帝业,但晚年因遭猜忌,忧愤成疾。此诗借古讽今,通过蒿草荣枯的自然现象,以及历史上樊於期、刘琨、三士、伍子胥等人物悲惨结局的典故,深刻揭示了封建社会中世态炎凉、人情反复、功高震主而难以善终的残酷现实。诗人借此劝诫世人不要过于依附权势,应及早看清时局,明哲保身,实际上也暗含了对自己处境的感慨与无奈。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