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中寒食·零
陈与义 〔宋朝〕
斗粟淹吾驾,浮云笑此生。
有酒酬岁月,无梦到功名。
客里逢归雁,愁边有乱莺。
杨花不解事,更作倚风轻。
古诗译文
为了微薄的俸禄,我羁旅奔波,车马也因此停滞不前;天上飘浮的白云,仿佛在嘲笑我这一生的飘零与无奈。
只有借酒来打发岁月,消磨时光;却从未在梦中追求过功名富贵。
客居他乡之时,恰好遇到北归的大雁;满怀愁绪之际,又听见纷乱的黄莺啼鸣。
那杨花丝毫不懂人的心事,反而在风中轻盈地飞舞,更添几分飘荡与轻狂。
知识点
1. 陈与义,字去非,号简斋,南北宋之交著名诗人,江西诗派后期代表作家之一,与黄庭坚、陈师道并称“江西诗派三宗”。
2. 寒食节:清明节前一二日,传统习俗为禁火、冷食,后逐渐与清明节融合。古代文人常于寒食、清明时节感怀身世、思念故乡。
3. 江西诗派:宋代影响最大的诗歌流派,以黄庭坚为宗,讲究“点铁成金”“夺胎换骨”,注重字句锤炼。陈与义虽被归入江西诗派,但后期诗风突破流派局限,多写家国之痛,风格沉郁。
4. 古诗中的常见意象:归雁象征思乡与归期,杨花(柳絮)象征漂泊无定、春光易逝,浮云象征漂泊或世事无常,莺啼常用来表现春景或愁绪。
5. 拟人手法:将物人格化,赋予人的情感动作。本诗中“浮云笑此生”“杨花不解事”均为拟人,使景物带有主观情感色彩。
6. 以乐景写哀情:用美好的景物反衬悲伤的情感,如“愁边有乱莺”,莺啼本悦耳,愁人听来却觉纷乱,倍增其哀。
7. 律诗结构:本诗为五言律诗,共八句四联,依次为首联、颔联、颈联、尾联。颔联、颈联一般要求对仗,本诗“有酒”对“无梦”、“酬岁月”对“到功名”,“客里”对“愁边”、“逢归雁”对“有乱莺”,对仗工整。
古诗注解
- 道中寒食:在旅途中遇到寒食节。寒食,清明节前一二日的传统节日,禁火冷食。
- 斗粟:一斗小米,比喻微薄的俸禄或生计所需。
- 淹吾驾:使我的车马停留、耽搁。淹,停留、滞留。驾,车驾,代指行程。
- 浮云笑此生:浮云飘忽不定,仿佛在嘲笑诗人漂泊无定的一生。
- 酬岁月:酬答、打发岁月。指以饮酒消磨时光。
- 无梦到功名:连做梦都没有梦到功名,表示对功名已不抱希望或不再追求。
- 客里:客居他乡之中。
- 归雁:北归的大雁,常用来寄托思乡之情。
- 愁边:愁绪之中,愁苦之际。
- 乱莺:纷乱啼鸣的黄莺。莺声本悦耳,但在愁人听来却显得杂乱烦扰。
- 杨花:柳絮,暮春时随风飘飞。
- 不解事:不懂得人事,不通人情。
- 倚风轻:凭借风力轻盈飞舞。倚,依靠、凭借。
讲解
这首诗是陈与义在旅途寒食节时所作,整首诗围绕一个“愁”字展开,但愁的内容有多个层次,我们逐联来看。
先看题目《道中寒食》。“道中”说明人在旅途,“寒食”点明节令。寒食节按习俗应在家禁火冷食、祭扫先人,而诗人却在路上奔波,这本身就暗含了漂泊之苦。
首联“斗粟淹吾驾,浮云笑此生”。诗人说,为了区区一斗米的俸禄,我的车马被耽搁在路上;天上的浮云飘来飘去,好像在笑话我这漂泊不定的一生。这里“斗粟”是自嘲俸禄微薄,“淹吾驾”写出身不由己的无奈,“浮云笑此生”用拟人手法,把浮云写得好像有感情,实际上是诗人自己在苦笑。这一联奠定了全诗自嘲、无奈、悲凉的基调。
颔联“有酒酬岁月,无梦到功名”。这两句是对仗的。有酒就拿来打发日子,说明诗人对生活没有太多期待;连做梦都梦不到功名,说明他对功名已经彻底不抱幻想。表面看好像很旷达,其实是很沉痛的。一个读书人,本来应该追求功名,现在却说“无梦到功名”,这是经历了多少失望之后才会说出的话。结合陈与义生活在两宋之交、国破家亡的时代背景,这种对功名的灰心,其实是对整个时局的失望。
颈联“客里逢归雁,愁边有乱莺”。这两句也是名句。客居他乡的时候,偏偏遇到北归的大雁。大雁能回家,诗人却不能回家,对比之下,思乡之情更浓。而正在发愁的时候,又听到黄莺乱叫。黄莺叫声本来好听,但诗人心里烦,听来就觉得“乱”。这就是以乐景写哀情,用美好的春景反衬内心的愁苦。一“逢”一“有”,把外界的景物和内心的愁绪紧紧连在一起。
尾联“杨花不解事,更作倚风轻”。杨花就是柳絮,暮春时节随风飘飞。诗人怪杨花不懂事,在别人发愁的时候,还偏偏在风中轻飘飘地飞舞。这又是拟人手法。杨花本来无知无觉,诗人却怪它,其实是把自己的愁绪投射到杨花身上。杨花飘忽不定,也象征诗人自己漂泊无依的命运。最后一句以景结情,不说愁而愁自现,余味无穷。
整体来看,这首诗从生计之苦写到功名之淡,再写到客愁之深,最后以杨花轻舞收束,层层递进,情景交融。语言朴素自然,但感情深沉真挚,体现了陈与义后期诗歌沉郁顿挫的风格。读这首诗,我们不仅能感受到诗人个人的漂泊之愁,也能感受到那个动荡时代给士人带来的普遍的精神创伤。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寒食旅途为背景,紧扣“道中”与“愁”字,层层铺叙,将羁旅之愁、身世之感、家国之痛融为一体,语言凝练,意境深远。
首联“斗粟淹吾驾,浮云笑此生”,开门见山点出奔波之苦。“斗粟”极言俸禄之微薄,“淹吾驾”写出行程受阻、身不由己的窘境。“浮云笑此生”运用拟人手法,将浮云人格化,仿佛连天上的云都在嘲笑诗人漂泊无定的一生,自嘲中透出深沉的身世悲凉。
颔联“有酒酬岁月,无梦到功名”,写诗人的人生态度。有酒便用来打发岁月,看似旷达,实则无奈;而“无梦到功名”更是对功名利禄的彻底失望。这种失望并非消极颓废,而是历经战乱、看透世事后的一种沉痛彻悟。
颈联“客里逢归雁,愁边有乱莺”,转入写景抒情。“归雁”北归,而诗人却客居他乡,不能归乡,对比之下更添思乡之愁。“乱莺”啼鸣,本应是春光明媚之景,但在愁人耳中却显得纷乱嘈杂,以乐景写哀情,倍增其哀。一“逢”一“有”,将客观景物与主观愁绪紧密勾连。
尾联“杨花不解事,更作倚风轻”,以杨花作结,余韵悠长。杨花随风飘舞,本是无知之物,诗人却怪它“不解事”,在愁人面前故作轻盈之态。这里既是拟人,又是移情,将诗人的愁绪投射到杨花之上,使无情之物似有嘲弄之意,进一步烘托出诗人内心的孤寂与烦乱。
全诗结构严谨,由生计之苦写到功名之淡,再写到客愁之深,最后以杨花轻舞收束,情景交融,含蓄深沉,体现了陈与义后期诗歌沉郁顿挫的风格。
创作背景
陈与义(1090—1138),字去非,号简斋,洛阳人,是南北宋之交的重要诗人。他早年诗风清新明快,靖康之变后,经历了国破家亡、流离失所的苦难,诗风转为沉郁悲壮,多抒发家国之痛与身世之感。
这首诗题为《道中寒食》,说明是诗人在旅途中适逢寒食节时所作。寒食节本应家人团聚、禁火冷食,而诗人却羁旅在外,为微薄生计奔波。结合陈与义所处的时代背景,北宋灭亡、南宋初立,士人普遍流离失所,诗人很可能是在南渡之后、辗转各地任职或逃难的途中写下此诗。诗中“斗粟淹吾驾”透露出为生计所迫的无奈,“无梦到功名”则表现出对功名的灰心,而“客里逢归雁”“愁边有乱莺”更将客居之愁、思乡之苦层层推进。整首诗正是在这样的时代与个人遭遇交织下产生的。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