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逝
张耒 〔宋朝〕
结发为夫妇,少年共饥寒。
我迂趋世拙,十载困微官。
男儿不终穷,会展凌风翰。
相期脱崎岖,一笑纾艰难。
秋风摧芳蕙,既去不可还。
滴我眼中血,悲哉摧肺肝。
儿稚立我前,求母夜不眠。
我虽欲告之,哽咽不能言。
积金虽至斗,纡朱走华轩。
失我同心人,抚事皆悲酸。
积日而成时,积时更成年。
山海会崩竭,音容永茫然。
古诗译文
我们结为夫妻,从少年时起就共同经历饥寒。我性格迂阔,不善于趋奉时俗,十年来困居微末的官职。男子汉不会终身穷困,总有一日能施展才华,如凌云之鸟展翅高飞。我们曾相互期许,要一同摆脱坎坷的人生,用一笑来化解艰难困苦。秋风吹折了芳蕙,逝去之后再也无法挽回。我眼中滴下血一般的泪水,悲痛啊,这悲伤简直摧折了我的肝肺。幼小的孩子站在我面前,思念母亲,夜不能眠。我虽然想告诉他,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即使积蓄的黄金能堆到北斗星那般多,穿着华服出入高门大户,但失去了与我同心同德的人,面对万事万物都只剩下悲凉酸楚。日子一天天累积成时月,时月一年年累积成年岁。山海也会有崩坏枯竭的一天,可你的音容笑貌却永远渺茫难寻了。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结发:古代婚礼仪式,束发为夫妻,指成年结婚。
- 迂:迂阔,指不切实际、不合时宜。
- 趋世拙:不善于趋附世俗,显得笨拙。
- 微官:低微的官职。
- 凌风翰:凌风飞翔的羽翼,比喻施展才华、飞黄腾达。
- 相期:相互期待、约定。
- 脱崎岖:摆脱艰难险阻的道路。
- 芳蕙:香草,比喻亡妻。
- 积金虽至斗:积累的黄金多到能用斗量,形容财富极多。
- 纡朱走华轩:纡朱,系着红色官印;华轩,华丽的车子。指身居高位、荣华富贵。
- 同心人:指心意相投、感情深厚的妻子。
- 音容:声音与容貌。
讲解
张耒的《悼逝》是一首感人至深的悼亡之作,全诗共二十四句,可以划分为三个层次来理解。第一层(前八句)是回忆:诗人回忆与妻子从少年结发起,共同经历饥寒困苦的生活。他自嘲“迂趋世拙”,十年来困于微官,但两人相互期许,相信未来能摆脱坎坷,可见夫妻间深厚的情感与共渡难关的默契。第二层(“秋风摧芳蕙”至“哽咽不能言”)是写实与抒情:以秋风中凋谢的蕙草起兴,直写妻子去世的残酷现实。诗人用“滴我眼中血”“摧肺肝”这样痛彻心扉的词语,极言悲痛之深。而“儿稚立我前,求母夜不眠”一句,通过幼儿思母这一细节,将个人的丧偶之痛扩展到家庭的不幸,更显凄凉。诗人面对孩子的追问,却“哽咽不能言”,无声的悲伤比痛哭更为沉重。第三层(“积金虽至斗”至结尾)是感慨与升华:诗人感慨即便日后富贵荣华,失去同心相知的伴侣,一切都没有意义。最后四句以时间的累积与自然的永恒作对比,日子积累成月,月积累成年,看似漫长,却无法冲淡思念;山海终会崩竭,但妻子的音容笑貌却永远留在心中,无法磨灭。这种以永恒衬无常的写法,使悼念之情超越了个人哀伤,具有了普遍的生命悲感。整首诗语言质朴,情感真挚,结构严谨,是宋代悼亡诗中的佳作。
古诗赏析
这是一首情真意切的悼亡诗,全诗以平实深沉的语言,将夫妻之情、身世之感与生死之痛交织在一起。诗的前半部分回忆夫妻二人从少年结发,共度饥寒,诗人自述迂阔困顿,但夫妻相期脱险,心怀希望,感情真挚而温暖。后半部分笔锋一转,“秋风摧芳蕙”起,以蕙草凋零喻妻子猝然离世,悲痛之情喷薄而出。诗中“滴我眼中血,悲哉摧肺肝”以夸张之语极写哀痛之深;“儿稚立我前,求母夜不眠”则通过孩子思母的细节,侧面烘托家庭破碎的凄凉,催人泪下。最后四句以时空的绵长反衬生命的短暂与思念的永恒,“山海会崩竭,音容永茫然”以自然界的永恒与人的渺小对比,将无尽的哀思推向高潮。全诗结构清晰,由乐写悲,由回忆到现实,情感层层递进,体现了张耒诗歌质朴深沉、情真意切的艺术特色。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北宋诗人张耒为悼念亡妻而作。张耒(1054—1114),字文潜,号柯山,“苏门四学士”之一。他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生活清贫。其妻早年与他共度艰难,感情深厚。据史料记载,张耒妻子于元祐年间去世,当时他正担任地方小官,家庭困顿,又遭丧妻之痛,内心极为悲恸。此诗当写于妻子去世后不久,诗人追忆夫妻从结发以来同甘共苦的经历,表达了对亡妻深切的怀念和失去“同心人”后巨大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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