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刘原甫
梅尧臣 〔宋朝〕
生平多交友,常恨会遇稀。
每念相笑语,昨是今或非。
重惜向时游,出处苦乖违。
从今傥有酒,莫问梨粟微。
前夕呼我饮,遣奴来扣扉。
暗犯风雪往,醉脱冠服归。
夜来新霁月,清吐万里辉。
刘郎戴幅巾,江叟披褐衣。
相过无百步,谁虞窃诃讥。
三家苦循环,但知具甘肥。
古诗译文
一生之中我结交了许多朋友,却常常遗憾相聚的时光太少。每当想起彼此谈笑风生的情景,昨天还是那样,今天或许已经物是人非。更加珍惜往日同游的岁月,只可惜在进退之间,总是与心愿相违。从今以后,倘若还有酒喝,就别去计较酒钱微薄还是丰厚。前些天傍晚你呼唤我来饮酒,派仆人前来敲门。我冒着风雪在夜色中赶去,醉后脱下衣冠随意归来。夜里天气转晴,明月刚刚升起,清辉洒遍万里长空。你戴着幅巾,像位超脱的刘郎,我披着粗布短衣,如同江边的老翁。彼此相隔不过百步,谁还顾忌别人的窃窃私语与讥讽。我们三家虽在贫苦中循环往复,却只知备办些甘美的食物,尽情享受友情的醇厚。
知识点
1. 梅尧臣与宋诗“平淡”风格:梅尧臣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重要人物,主张诗歌创作应“平淡”而有“深远之意”。此诗语言质朴、情感真挚,不事雕琢却意味隽永,是其诗学主张的典型体现。
2. 宋代士人的交游文化:诗中“遣奴来扣扉”“相过无百步”等细节反映了宋代士人之间频繁、随性的交游方式,体现了以文会友、不拘礼节的风尚。
3. 典故与用词:“刘郎”借指友人刘敞,亦暗含对刘禹锡等唐代“刘郎”潇洒风度的仰慕;“江叟披褐衣”化用《诗经·豳风·七月》“无衣无褐”之意,凸显安贫乐道的文人形象。
4. 结构布局:全诗二十句,前六句议论抒情,中八句叙事写景,后六句再以抒情收束,形成“情—事—情”的螺旋结构,使情感表达曲折深入。
5. 历史背景:庆历年间,范仲淹推行新政,梅尧臣、刘敞均与新政人物有交往。诗中“出处苦乖违”既是对个人仕途的感慨,也暗含对时代政治风波的隐晦反映。
古诗注解
- 刘原甫:即刘敞(1019—1068),字原甫,北宋著名学者、诗人,与梅尧臣交谊深厚。
- 重惜:十分珍惜。“重”,深、甚;“惜”,爱惜、珍视。
- 出处苦乖违:出仕与退隐之间总是相互违背,指人生际遇常与心愿相左。“出处”,出仕与退处;“乖违”,违背、分离。
- 傥:同“倘”,倘若、如果。
- 梨粟微:指微薄的酒资。“梨粟”代指酒食之费,“微”意为少,全句意为不要计较酒钱的多少。
- 暗犯风雪往:冒着风雪在夜色中前往赴约。“暗”,暗夜;“犯”,冒犯、不顾。
- 新霁月:雨后初晴的月亮。“霁”,雨后或雪后天晴。
- 戴幅巾:戴着古代男子束发用的方巾,此处形容衣着简朴、不拘礼节。
- 江叟披褐衣:“江叟”指江边的老翁,诗人自喻;“褐衣”粗布衣服,指身份低微或生活朴素。
- 三家苦循环:指刘敞、梅尧臣与友人三家在贫苦生活中往复交替,互为慰藉。
- 具甘肥:准备美味的食物。“甘肥”泛指丰盛的菜肴。
讲解
这首诗是梅尧臣写给好友刘敞(字原甫)的一首酬答之作。全诗围绕“友情”这一主题展开,可以分为三个层次来理解:第一层(前六句)是诗人对人生聚散无常的深沉叹息。他感慨朋友虽多,但见面不易,往日的欢笑可能转瞬即逝,而人生进退更是身不由己。这种感伤是宋代文人普遍面临的生命体验。第二层(中间八句)转入对一次具体相聚的生动回忆。刘敞派仆人冒雪邀饮,诗人不顾风雪暗夜欣然前往,大醉而归。随后天晴月朗,万里澄明,诗人用自然景象烘托出酒后心境的豁达与友情的明净。这部分叙事性强,画面感突出,是诗中最为动人的片段。第三层(末六句)则以“刘郎戴幅巾,江叟披褐衣”的简笔勾勒,塑造出两位不拘形迹、安贫乐道的文人形象。他们近在咫尺,无惧旁人议论,在贫苦生活中只以粗茶淡饭真诚相待。结尾“但知具甘肥”一句,看似平淡,却将超越物质、重情轻利的精神境界点出。
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诗善用对比:如“常恨”与“从今”的转折,“风雪”与“新霁”的对照,“苦循环”与“具甘肥”的反衬,使情感跌宕起伏。语言上多用口语,如“莫问梨粟微”“遣奴来扣扉”等句,亲切自然,体现了梅尧臣“以故为新,以俗为雅”的创作追求。整首诗既有个体生命的感慨,又有对友情的礼赞,在宋代浩如烟海的酬唱诗中,堪称情真意切、朴实动人的佳作。
古诗赏析
全诗以平实质朴的语言,将人生感慨与友情温暖交织在一起。开篇六句直抒胸臆,从“常恨会遇稀”的普遍遗憾,到“昨是今或非”的世事无常,再至“出处苦乖违”的身不由己,层层递进,奠定深沉的情感基调。随后笔锋一转,“从今傥有酒,莫问梨粟微”,以豁达之语表达对友情的珍重超越物质贫富,成为全诗情感的转折点。
中间八句以具体场景追忆刘敞邀饮之事。“暗犯风雪往”与“醉脱冠服归”形成强烈对比,一显赴约之诚,一现醉后之态,寥寥十字将真挚友谊与豪放性情刻画得淋漓尽致。“夜来新霁月,清吐万里辉”借景抒情,以澄明月色象征心灵相照的纯净友情,意境高远。末六句通过“刘郎戴幅巾,江叟披褐衣”的自画像式描写,展现二人不拘形迹的布衣之交;“相过无百步,谁虞窃诃讥”更以邻里之近、不避人言的姿态,凸显友情之坦荡无拘。“三家苦循环,但知具甘肥”收束全诗,在贫苦循环的现实中,唯以“甘肥”待友,将物质之“苦”与精神之“甘”融为一体,余韵悠长。全诗叙事与抒情结合,既有深沉的人生思索,又有生动的场景刻画,情感真挚,风格苍劲而自然。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仁宗时期,具体时间约在庆历至嘉祐年间。当时梅尧臣与刘敞(字原甫)同在京为官或交往密切。刘敞学识渊博,二人志趣相投,常以诗文唱和。梅尧臣一生仕途坎坷,生活清贫,但交友真挚。此诗即刘敞于风雪前夕遣仆邀饮,诗人冒寒赴约,酒后又遇月霁天晴,感怀友情之淳厚而作。诗中流露了对聚少离多的慨叹、对往昔交游的珍视,以及在清寒生活中相濡以沫的真情,体现了北宋士大夫在困顿中坚守情谊的精神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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