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黄充

我穷得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你家中墙壁空立（也极为清贫）。我们舂米做饭，虽是粗食却甘甜胜过蜜糖。你赠送的厚袍（绨袍）虽能御寒，却不肯轻易接受世俗的恩情；你为疗疾准备的药饵，又怎会为了儿孙辈的私利而屈从。割取白鹭的大腿（指极其微小的利益）算得了什么难事？吃卢鹚的肉（指寻常之事）也未必就是过失。晚年只为五斗米的俸禄奔波千里，面对寒檐下背对着朝阳的自己，实在感到惭愧。

1. 陈师道（1053-1102），字履常，号后山，北宋江西诗派重要诗人，一生穷困，诗风瘦硬质朴。
2. 诗中“绨袍”典出《史记·范雎列传》，范雎为秦相后，故人须贾赠绨袍，范雎念旧情释之。此典常喻故人情重或不忘旧交。
3. “五斗米”典出《晋书·陶潜传》，陶渊明不愿为五斗米折腰，后成为士人风骨的象征。陈师道反用其意，自嘲为五斗米奔波。
4. 江西诗派讲究“无一字无来处”，此诗用典自然，对仗工稳，体现了黄庭坚“点铁成金”的主张。

• 无置锥：没有立锥之地，形容极其贫穷。
• 立壁：家中四壁空空，一无所有。
• 舂黍作麋：舂捣黍米煮成粥（麋：同“糜”，粥）。
• 绨袍：厚缯制成的袍子。典出《史记·范雎列传》，范雎赠须贾绨袍，有念旧故人之意。
• 药饵：药物、药剂，此处指为治病或养生的药物。
• 割白鹭股：比喻追求极微小或苛刻的利益。
• 食卢鹚肉：卢鹚，一种水鸟，泛指寻常食物，喻指普通的生活需求。
• 五斗：五斗米，借指微薄的俸禄。典出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
• 寒檐背朝日：在寒冷屋檐下背对朝阳，形容处境清苦。

这首诗是陈师道与友人黄充的酬答之作，核心主题是“贫贱不能移”。首联写两人一贫如洗，却以粗食为甘，展现知足常乐。颔联通过“不受故人意”和“不为儿辈屈”，强调保持独立人格，不因贫病低头。颈联以“割股”“食肉”的夸张比喻，讽刺世人斤斤计较，反衬自己与友人的豁达。尾联笔锋一转，说晚年为微薄俸禄奔波千里，面对清贫自省，感到惭愧——这种惭愧并非否定守贫，而是对现实无奈的叹息。全诗在自嘲与自守之间形成张力，既有对清贫生活的坚守，也有对仕途无奈的清醒认知，体现了宋代士人典型的矛盾心态。

此诗以质朴语言抒写贫寒中的友谊与节操。首联“我无置锥君立壁”以极端对比写二人赤贫，而“舂黍作麋甘胜蜜”则化苦为甜，凸显精神富足。颔联用“绨袍”“药饵”典故，赞黄充重义轻利、不因贫贱屈志。颈联“割白鹭股”“食卢鹚肉”以奇特意象，讥讽世俗为小利钻营，反衬二人坦荡。尾联“暮年五斗得千里”自嘲为微禄奔波，末句“有愧寒檐背朝日”直抒愧怍，既是对清贫生活的坚守，亦是对官场苟且的反思。全诗用典精妙，对比强烈，于苦涩中见真淳。

陈师道一生清贫耿介，中年后因苏轼等人举荐任徐州教授等微职，仍不改其志。此诗为答友人黄充之作。黄充亦是贫寒之士，二人惺惺相惜。诗中既写自身窘迫，又赞友人风骨，同时流露出对仕途奔波、为生计所迫的无奈与自省。宋时士人常以清贫自守为高节，此诗正体现了陈师道安贫乐道、不媚世俗的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