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葛蕴
曾巩 〔宋朝〕
我初未识子,已知子能文。
春风吹我衣,蜚召入九阍。
众中得了辞,默许非他人。
方将引飞黄,使出万马群。
差之在须臾,气沮不复论。
大明临万物,我亦傍车尘。
相逢扶桑侧,一揖意自亲。
屈子果由我,相示以无言。
同行千步廊,揽辔金马门。
归来客舍中,未及还往频。
东舟载子去,千里不逡巡。
今者坐瓯越,相望若参辰。
忽有海上使,问我及墙藩。
得子百篇作,读之为忻忻。
大章已逸发,小章更清新。
远去笔墨畦,徒识斧凿痕。
想当经营初,落纸有如神。
勉哉不自止,直可闚灵均。
我老未厌此,持夸希代珍。
朝吟忘日昃,暮吟忘日曛。
发声欲荐子,自笑不足云。
古诗译文
我最初还不认识你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你能写文章。春风吹动着我的衣裳,仿佛有召唤使我进入皇宫。在众人之中看到了你的文辞,我心里默许你并非平凡之人。正要引领你这匹飞黄马,使你冲出万马群中。可惜相差只在片刻之间,你意气消沉,不再被人论及。大明光照万物,我也随行在车马扬起的尘土中。在扶桑旁边相逢,一拱手作揖便感到彼此亲近。屈原那样的才情果然是由你继承,我们相对却无言。一起走在宫中的千步廊,牵着马缰绳来到金马门。回来后住在客舍中,还没来得及频繁来往。东去的船只载着你离开,远行千里毫无迟疑。如今我坐在瓯越之地,我们相望如同参星与辰星,一东一西不得相见。忽然有海上的使者,向我问起你的近况和家事。得到你上百篇诗作,读起来心中欢喜。大篇已经飘逸奔放,小篇更加清新可爱。远远超出了一般写作的套路,只看到你自然浑成的痕迹,不见斧凿之痕。想来当初你构思创作时,落笔有如神助。努力啊,不要自我满足,直可以窥探屈原的门径。我虽年老却不厌倦这样的好文章,拿着它夸耀为稀世珍宝。早晨吟诵忘了太阳西斜,晚上吟诵忘了天色昏暗。我本想发声推荐你,自笑自己不够分量,就不多说了。
知识点
1. 曾巩:字子固,号南丰先生,北宋建昌军南丰(今江西南丰)人。散文平正典重,为“唐宋八大家”之一。
2. 唐宋八大家:唐代韩愈、柳宗元,宋代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
3. 金马门:汉代宫门名,为学士待诏之处。后世借指朝廷或翰林院。
4. 参辰:参星与商星(辰星),二星此出彼没,永不相见。比喻彼此隔绝或友人久别难逢。
5. 飞黄:传说中的神马,后喻指才华出众的人或仕途腾达者。
6. 灵均:屈原的字。屈原名平,字原,又字灵均。此处代指屈原及其文学成就。
7. 瓯越:古代对今浙江南部及福建一带的称呼,曾巩晚年曾知福州、明州、亳州等地,诗中“坐瓯越”即指其居浙闽一带。
8. 斧凿痕:诗文创作中刻意雕琢的痕迹。曾巩推崇自然天成的文风,故赞葛蕴之作“徒识斧凿痕”即不见斧凿痕。
9. 大章与小章:指篇幅宏大与短小的诗文。曾巩认为葛蕴无论长诗短章皆佳,可见其全面才华。
10. 酬答诗:古人之间以诗赠答的创作形式,往往兼有抒情、叙事、评价和勉励等多重功能。
古诗注解
- 答葛蕴:葛蕴,宋代文人,曾巩的朋友。这首诗是曾巩写给葛蕴的酬答之作。
- 九阍:指皇宫之门,也代指朝廷。阍,宫门。
- 飞黄:传说中的神马,后用以比喻俊才。
- 气沮:意气消沉、沮丧。
- 大明:指太阳,也喻指皇帝或朝廷。
- 扶桑:古代神话中的树名,传说日出于扶桑之下,此处指东方之地。
- 屈子:指屈原,战国时期楚国大诗人。
- 千步廊:宋代宫廷中长长的廊道。
- 金马门:汉代学士待诏之处,后泛指朝廷或学士待诏之所。
- 瓯越:今浙江温州一带,古属瓯越之地。
- 参辰:参星和辰星(即商星),二星此出彼没,永不相见,比喻双方分离不得相见。
- 墙藩:本指围墙和篱笆,借指家事或近况。
- 忻忻:喜悦的样子。
- 大章、小章:指篇幅较长和较短的诗文。
- 笔墨畦:指写作的固定模式或套路。畦,田垄,引申为范式。
- 斧凿痕:人工雕琢的痕迹,比喻不自然。
- 经营初:最初构思创作之时。
- 灵均:屈原的字,此处代指屈原。
- 日昃、日曛:太阳偏西、黄昏之意。
讲解
这首诗是北宋文学家曾巩写给友人葛蕴的一首酬答诗,全诗共四十四句,五言古体。讲解可从以下几个重点展开:
一、结构脉络:诗以时间顺序展开,从“初识”到“重逢”再到“别后相望”,最后收到诗作、读后评赞与勉励,层次分明,情感递进。
二、情感特点:全诗充满对友人才华的真诚赞赏和对友人命运的深切关怀。曾巩虽为前辈大家,却毫无居高临下之态,反而自谦“不足云”,体现了宽厚待人的长者风范。
三、文学批评观:曾巩评价葛蕴的诗“远去笔墨畦,徒识斧凿痕”“落纸有如神”,表明他推崇自然、反对雕琢的文学主张,与宋代诗文革新运动追求平淡自然的审美一致。
四、用典与意象:诗中多处用典,如“飞黄”“金马门”“参辰”“灵均”等,既增加了文化厚重感,又准确表达了意思。同时,“春风”“九阍”“扶桑”“东舟”等意象营造了时空转换的意境,使怀人与论诗融为一体。
五、对后学的勉励价值:“勉哉不自止,直可闚灵均”是诗眼所在,勉励葛蕴不要满足于当前成就,应以屈原为标杆,不断超越自我。这种对后辈的殷切期望,对今天的读书人仍有激励作用。
六、语言风格:全诗语言质朴、流畅,不堆砌辞藻,但情感饱满,叙事清晰,充分体现了曾巩散文“平正
古诗赏析
此诗是曾巩晚年所作,情感真挚,评价中肯,既见对后辈的提携之心,也见其严谨的文学态度。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前十二句)回忆初识葛蕴的情景。诗人以“我初未识子,已知子能文”开篇,突出葛蕴文名早著。接着写朝廷召见、众人中赏识葛蕴,并欲将其提拔于万马群中,可惜因“差之在须臾”而未能如愿。这一层叙事清晰,情感起伏,既有赏识之喜,也有错失之憾。
第二层(中间部分)写重逢与别离。“相逢扶桑侧,一揖意自亲”写二人一见如故,“同行千步廊,揽辔金马门”则追忆在朝中共事的短暂美好时光。随后笔锋一转,“东舟载子去,千里不逡巡”“相望若参辰”,写友人远别,思念之情油然而生。
第三层(后半部分)是对葛蕴诗文的品评与勉励。曾巩称赞葛蕴“大章已逸发,小章更清新”“远去笔墨畦,徒识斧凿痕”,认为其诗自然天成,无雕琢之气。最后以“勉哉不自止,直可闚灵均”激励葛蕴以屈原为榜样,坚持不懈,终成大家。诗人自己读其诗“朝吟忘日昃,暮吟忘日曛”,足见喜爱之深。结尾“发声欲荐子,自笑不足云”,谦虚中透出对后辈的真切关怀。
全诗语言朴实而情深意切,结构严谨,叙事、抒情、议论融为一体,体现了曾巩作为古文大家的深厚功力。
创作背景
曾巩(1019—1083),字子固,北宋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这首诗是他写给友人葛蕴的酬答之作。葛蕴,生平不详,但从诗中可知他颇有文才,曾得到曾巩的赏识。诗中提到“东舟载子去”“今者坐瓯越”,说明曾巩当时身处浙江一带(瓯越),而葛蕴则远在东方。曾巩收到葛蕴从海上托人带来的百篇诗文,读后极为欣赏,于是写下这首诗,既表达对葛蕴才华的肯定,也寄托了对友人的思念与勉励。从“方将引飞黄,使出万马群”和“差之在须臾,气沮不复论”等句看,葛蕴可能一度科举或仕途不顺,曾巩为此感到惋惜,并鼓励他继续努力,以屈原为榜样,不断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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