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费司法

费长房（或费君）所拄的那根青竹杖，经历了世间多少岁月，已无从知晓。从高处俯视世间众人，岁月流转，衰老如期而至。曾听闻惠山第二泉的美名，那里的风烟景致想必依旧美好。我因一时兴起撰写《茶经》而被贬谪，只因一念之差而起。是谁让哀鸣的鸿雁发出悲号，那痛苦深入骨髓。秋日的江水干涸见底，怎能奢望有半帆顺风疾行？大慈大悲的菩萨心怀怜悯，难道会考虑不到这些困境吗？我手持军持（净瓶）乞求几滴余水，这样的德行怎敢加倍奢求。愿您能展现那出岫的云心，慰藉我这在原野徘徊的心意。归去寻觅旧时的竹杖，小住人间五百年。

一、作者信息

方岳，字巨山，号秋崖，南宋诗人、词人，徽州祁门人。绍定五年进士，官至工部郎官、知州。因得罪权贵被劾罢官，归隐故里。诗风清新峭拔，多抒发爱国情怀与隐逸之志。著有《秋崖集》。

二、体裁特征

本诗为七言古体诗，共二十句，十韵。古体诗格律自由，句式灵活，适合长篇叙事抒情。此诗韵脚依次为：几、至、已、起、髓、驶、此、倍、意、岁，押上声纸韵，音韵和谐。

三、重要典故

1. 费长房：东汉方士，从壶公学仙，能驱鬼治病，后骑竹杖离去，竹杖化为青龙。典出《后汉书·方术列传》。

2. 第二泉：即无锡惠山泉，唐代陆羽品评天下泉水，以此泉为第二，故称"天下第二泉"。

3. 茶经：唐代陆羽所著，世界第一部茶学专著。此处借指著述之事。

4. 哀鸿：典出《诗经·小雅·鸿雁》："鸿雁于飞，哀鸣嗷嗷。"后喻指流离失所的百姓。

5. 出岫：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喻指超脱自在、无意仕进的心境。

6. 军持：梵语音译，又作"君持"、"捃稚迦"，意为净瓶，僧道用以盛水，亦为观音菩萨法器。

四、关键词语

司法：宋代州郡官职，全称"司法参军"或"司理参军"，掌议法断刑，审理案件。

谪堕：贬官流落，指因罪而被贬谪。

政坐：正是因为，"政"通"正"。

渠已：遽已，忽然停止，此处指未曾改变。

五、主题思想

本诗通过答赠友人，表达了诗人对超脱尘世的向往、对仕途坎坷的感慨、对民生疾苦的关怀，以及最终归隐求仙的愿望，体现了南宋末年文人在乱世中的典型心态。

• 长房：指费长房，东汉方士，传说其从壶公学仙，能驱鬼治病，后骑竹杖离去。此处借指费司法，亦暗喻其高洁脱俗之品格。
• 青竹：费长房所骑之竹杖，后化为龙。此处指竹杖，象征隐逸与仙风道骨。
• 阅世不知几：经历了多少世事变迁，年代久远已不可考。
• 区中人：指尘世中人，世间凡夫俗子。
• 分至：春分、秋分、夏至、冬至，代指岁月流转，时光更替。
• 第二泉：指无锡惠山泉（天下第二泉），以水质甘冽著称，陆羽曾品评天下泉水。
• 风烟未渠已：风烟景色依然美好，未曾改变。"渠已"即"遽已"，忽然停止之意。
• 谪堕修茶经：诗人自谓因撰写《茶经》类著作而遭贬谪或困顿。"谪堕"指贬官流落。
• 政坐一念起：正是因为一念之差而起。"政"通"正"，恰好之意。
• 哀鸿号：哀鸣的鸿雁，典出《诗经·小雅·鸿雁》，喻指流离失所的百姓或困顿之士。
• 秋江渴到底：秋日江水枯竭，形容处境艰难，无水可用。
• 半帆驶：顺风行船，形容顺利前行。
• 大士：指观音菩萨，亦泛指有大德行的菩萨。
• 军持：梵语音译，即净瓶，僧道用以盛水的器具，此处指乞水求援。
• 厥德安敢倍：这样的恩德怎敢加倍奢求。"倍"通"背"，违背之意，一说为加倍。
• 出岫心：出山的云心，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喻指超脱自在、无意仕进的心境。
• 在原意：在原野徘徊的心意，指困顿失意、渴望慰藉之情。
• 旧时仗：旧日的竹杖，指归隐山林、寻仙访道之具。
• 五百岁：仙人长寿之喻，或指竹杖化龙后飞行五百里之典。

这首诗是南宋诗人方岳写给友人费司法的答诗，题目中的"答"字表明这是一首唱和之作。要理解这首诗，我们需要从三个层面入手：一是诗中的典故网络，二是诗人的情感脉络，三是南宋末年的时代背景。

首先看典故的运用。这首诗几乎句句有典，但用得自然贴切。开篇"长房一青竹"，费长房是东汉的仙人，他骑竹杖飞升的故事非常有名。诗人用这个典故，既因为友人姓费，与费长房同姓，又赞美友人像仙人一样高洁。这根青竹"阅世不知几"，经历了无数岁月，暗示友人品格如古竹般坚贞。接着"下视区中人"，从高处看世间众生，大家都在岁月中老去，这种俯视的视角，体现了超脱尘世的态度。

"颇闻第二泉"转入现实，惠山第二泉是天下名泉，陆羽《茶经》里品评过。但接下来"谪堕修茶经"，诗人说自己因为写关于茶的书（比喻著述议论）而被贬官，"政坐一念起"，只因为一念之差就陷入困境。这里要注意，方岳确实因为直言敢谏得罪权贵而被罢官，所以这不是虚构，而是真实遭遇的写照。

"谁令哀鸿号"情感突然激越起来。哀鸿出自《诗经》，指流离失所的百姓。诗人说听到哀鸿的悲鸣，痛苦深入骨髓。这既是对百姓苦难的同情，也是对自己困顿处境的感慨。"秋江渴到底"，秋天的江水都干涸了，形容处境艰难；"安得半帆驶"，怎么能够顺风行船呢？比喻求援无路，前行无计。

陷入困境怎么办？诗人转向宗教寻求慰藉。"大士"指观音菩萨，"军持"是观音手中的净瓶。诗人说，菩萨慈悲，应该不会不顾我的苦难吧？我拿着净瓶乞求几滴余水，这样的恩德怎敢加倍奢求？这里语气很谦卑，但也透露出无奈——只能寄希望于神佛的慈悲了。

最后"愿方出岫心"，希望友人能有陶渊明那种"云无心以出岫"的超脱心境，来慰藉我在原野徘徊的失意之情。"归寻旧时仗"，要回去寻找那根旧竹杖，"小住五百岁"，要在人间住上五百年。这既是求仙的愿望，也是归隐的决心，与开篇的竹杖典故呼应，结构非常完整。

再看情感脉络。这首诗的情感经历了几次转折：开篇超脱（神话境界）→ 转入现实（贬谪之痛）→ 情感激越（困顿之悲）→ 转向宗教（寻求慰藉）→ 归于隐逸（求仙归隐）。这种跌宕起伏的情感变化，让诗歌很有张力。

最后看时代背景。方岳生活在南宋末年，朝政腐败，蒙古入侵，社会动荡。诗人虽有才华和抱负，却屡遭排挤，最终罢官归隐。这首诗里的"哀鸿号"不仅是个人困顿，也暗指乱世中百姓的苦难。"谪堕修茶经"表面说因文招祸，实则反映了当时文字狱的险恶和言论的不自由。在这种环境下，文人只能选择归隐或求仙，这是时代的悲剧。

总的来说，这首诗用典精妙，情感深沉，既有个人的身世之叹，也有对民生疾苦的关怀，更有乱世文人的典型心态。读这首诗，我们要注意典故背后的含义，体会诗人情感的起伏，也要联系南宋末年的历史背景，才能深入理解它的价值。

此诗为七言古体，凡十韵二十句，结构严谨，意脉贯通。全诗以竹杖起兴，以归隐作结，中间转折跌宕，情感深沉，体现了方岳诗歌"清新峭拔"的风格特征。

首联以神话起笔，境界高远。"长房一青竹，阅世不知几"，借费长房骑竹杖化龙而去的典故，既点明费司法之姓，又赞其如仙人般超脱尘世。青竹阅世已久之喻，将无情之物赋予历史纵深感，开篇即营造出苍茫古朴的氛围。"下视区中人，岁月老分至"，由天上俯视人间，岁月无情，人皆老去，暗含对功名富贵的超脱与对生命短暂的感慨。

颔联转入现实，暗寓贬谪之痛。"颇闻第二泉，风烟未渠已"，由神话转入实景，惠山第二泉风烟依旧，而人事已非。"谪堕修茶经，政坐一念起"，笔锋陡转，自述因著述议论（修茶经）而遭贬谪，只因一念之差陷入困境。此处"茶经"或借陆羽著书之事，喻指自己因文招祸，透露出南宋文字狱的险恶与诗人的无奈。

颈联抒写困顿，情感激越。"谁令哀鸿号，手足痛入髓"，以哀鸿悲鸣喻百姓流离之苦，亦自指困顿之痛，深入骨髓。"秋江渴到底，安得半帆驶"，写处境艰难如干涸之江，求援无路，前行无计，比喻精妙，形象生动。

腹联乞援大士，转向宗教慰藉。"大士慈悯故，虑岂不及此"，寄希望于观音菩萨的慈悲，相信菩萨不会不顾众生苦难。"军持乞余滴，厥德安敢倍"，以净瓶乞水喻求援之微，不敢奢求过多，语气谦卑而恳切。

尾联归隐作结，余韵悠长。"愿方出岫心，慰我在原意"，化用陶渊明"云无心以出岫"之典，希望费司法能以超脱之心，慰藉自己在原野徘徊的失意之情。"归寻旧时仗，小住五百岁"，重提竹杖之典，表达归隐寻仙、长住人间之愿，与开篇呼应，结构圆融。

全诗用典繁密而贴切，神话与现实交织，个人身世与民生疾苦并陈，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展现了南宋末年文人的复杂心态。语言古朴凝练，意境高远深邃，堪称方岳诗中的佳作。

方岳（1199-1262），字巨山，号秋崖，南宋诗人、词人，徽州祁门人。绍定五年（1232）进士，历任文学掌故、工部郎官、知州等职，后因得罪权贵被劾罢官，归隐故里。

此诗为答费司法而作。费司法，名不详，"司法"为宋代州郡官职，掌议法断刑。从诗题"答"字可知，此乃唱和之作，费司法先有诗赠方岳，方岳以此诗作答。

诗作于方岳晚年罢官归隐时期。诗人此时已历经仕途坎坷，对官场倾轧深感厌倦。诗中"谪堕修茶经"句，或暗指其因直言敢谏、著述议论而遭贬谪之事。南宋末年，朝政腐败，奸臣当道，方岳虽才华横溢，却屡遭排挤，最终选择归隐。

诗中借费长房骑竹杖之典，既赞费司法之高洁，亦自况其超脱之志。第二泉之咏，既写实景，亦暗喻对清净高洁生活的向往。"哀鸿号""秋江渴"等句，则透露出诗人对民生疾苦的关注及自身困顿的感慨。全诗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徘徊，最终归于求仙访道、归隐山林之愿，体现了南宋末年文人在乱世中的典型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