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二郭诗 其二
嵇康 〔汉朝〕
昔蒙父兄祚。
少得离负荷。
因疏遂成懒。
寝迹北山阿。
但愿养性命。
终己靡有他。
良辰不我期。
当年值纷华。
坎凛趣世教。
常恐婴网罗。
羲农邈已远。
拊膺独咨嗟。
朔戒贵尚容。
渔父好扬波。
虽逸亦已难。
非余心所嘉。
岂若翔区外。
餐琼漱朝霞。
遗物弃鄙累。
逍遥游太和。
结友集灵岳。
弹琴登清歌。
有能从我者。
古人何足多。
古诗译文
从前我蒙受父兄的福泽庇佑,年少时便得以脱离繁重的世俗负荷。因为崇尚简疏,我逐渐养成了慵懒的习性,于是隐居在北山的幽僻之处。我原本只希望修养我的性命,终我一生也不会有其他不同的追求。然而美好的时节并不与我相期,正值我壮年之时却遭遇了社会的纷乱与浮华。我艰难地顺应世俗的教条,时常担心自己会落入法网罗网之中。伏羲神农的圣道已经遥远得难以企及,我捶胸顿足独自叹息悲叹。世俗的告诫崇尚隐忍宽容,像渔父那样在波涛中摇摆扬波。虽然逃避尘世也已经很艰难了,但这并非我内心所真正嘉许的。哪里比得上在尘世之外翱翔,吞咽琼玉、口含朝霞?我遗弃世间万物,抛弃那些鄙陋的牵累,在太和之气中逍遥游弋。结交朋友,聚集在灵气充盈的名山之上,弹奏琴弦,吟唱清越的歌曲。如果有谁能跟随我同往,那古人又何必被推崇得那样多呢。
知识点
plaintext 1. 作者介绍:嵇康(约224年—262年),字叔夜,谯郡钜(juè)人(今安徽宿州)。魏晋时期著名思想家、哲学家、诗人、音乐家。他是“竹林七贤”之一,崇尚老庄,批判名教,著有《声无哀乐论》,擅长弹琴,著有《嵇中散集》。
2. 文学风格:嵇康的诗风清峻通脱,善于运用意象表达内心的孤愤与追求,语言精炼,情感激越。其诗多抒发隐逸之情和对政治黑暗的批判,体现了魏晋风度中“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精神。
3. 典故运用:诗中用了“羲农”、“渔父”、“餐琼”、“漱霞”等典故。羲农指伏羲、神农,代表上古圣王;渔父出自《楚辞》,代表避世独善其身;餐琼漱霞是道家神仙意象,代表超脱尘世的修行。
4. 哲学思想:诗作体现了嵇康的玄学思想,强调“自然”高于“名教”,追求精神的绝对自由(逍遥游太和),对现实政治持有强烈的异见和疏离感。
5. 诗歌体裁:这是一首五言古诗,属于魏晋时期五言诗成熟阶段的产物,句式整齐,情感抒发比较自由,不拘于格律。
古诗注解
- 昔蒙父兄祚:祚(zuò),福泽,眷顾。意为过去受到父兄的庇护和恩惠。
- 少得离负荷:负荷,背负重担,喻指世俗的功名利禄或家庭责任。意为年少时就得以摆脱这些重担。
- 因疏遂成懒:疏,简疏,不结交世俗之人。懒,并非指懒惰,而是指超脱世俗事务后的闲适与疏放。因为不理会世俗的纠葛,于是养成了疏懒的性情。
- 寝迹北山阿:寝迹,隐居不出。阿(ē),山陵或曲折处,这里指北山的僻静角落。
- 良辰不我期:不我期,不期我,即不等待我、不眷顾我。意为美好的年华或时机并不眷顾我。
- 当年值纷华:当年,壮年,正值青春。纷华,指世事的纷扰、华丽而虚荣的事物。
- 坎凛趣世教:坎凛,艰难困顿,忐忑不安。趣,通“取”,追求、顺应。指在艰难的心态下去勉强顺从世俗的教条。
- 常恐婴网罗:婴,缠绕。网罗,喻指法律、政治陷阱或世俗的束缚。时常担心自己会被世俗的罗网缠绕禁锢。
- 羲农邈已远:羲,伏羲氏。农,神农氏。邈(miǎo),遥远。指上古圣王(伏羲、神农)的境界遥不可及。
- 朔戒贵尚容:朔,通“谡”或指世俗的戒律、劝告。容,宽容,忍辱。指世俗的劝告把忍耐宽容看得很贵重。
- 渔父好扬波:渔父,典故出自《楚辞·渔父》,渔父主张“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随波逐流以全真保身。扬波,随着波浪起伏。指像渔父那样随波逐流的做法。
- 餐琼漱朝霞:餐琼,吃玉。漱朝霞,口含清晨的霞光。道家养生修仙的意象,指修炼长生久视之术。
- 遗物弃鄙累:遗物,遗弃外物。鄙累,鄙陋的牵累,指世俗的功名利禄等负担。
- 结友集灵岳:灵岳,有灵气的神山,指昆仑等仙境。指与志同道合的朋友聚集在仙山。
- 古人何足多:意思是如果有谁能从我(达到逍遥境界),那么古人的成就又有什么可多推崇的呢?表达了一种超越古人的狂放自信。
讲解
同学们,这首诗是嵇康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一首五言诗。我们要理解这首诗,首先要抓住嵇康“竹林七贤”的身份和他那个时代的背景。
首先看开篇,嵇康说自己从小就有父兄的福荫,不用承担沉重的世俗责任,所以养成了“懒”的性子,隐居在北山。这个“懒”大家要理解,在魏晋文人语境下,这不是懒惰,而是一种对世俗礼法、功名利禄的疏远和不屑,是一种名士的风度。
接下来,嵇康话锋一转,说时运不济,正值社会纷乱繁华(其实暗指司马氏权力的虚伪和混乱),他虽然勉强顺从世俗的教育和规矩,但心里非常害怕,怕被政治罗网套住。这是魏晋文人最典型的焦虑——“忧谗畏讥”。他怀念伏羲神农的上古时代,但觉得太远了,够不着,所以只能捶胸顿足。
更有意思的是他对“渔父”态度的否定。通常人们觉得像《楚辞·渔父》里那样随波逐流、与世无争就是很逍遥的。但嵇康觉得还不够,他觉得即使逃避,那也是困难的,而且不是我内心真正喜欢的。他追求的是更高的境界——“餐琼漱朝霞”,变成神仙,在“太和”之气中逍遥。最后他说,如果有谁能跟我一起达到这种境界,那古代的圣人隐士都不值一提了。这种狂傲,正是嵇康的性格写照。他后来得罪钟会,最终被司马昭所杀,也是这种性格的必然结果。通过这首诗,我们可以看到嵇康对绝对自由的渴望和对现实政治的彻底决裂。
古诗赏析
这首诗是嵇康自况之作,语气激越,充满了对世俗的轻蔑和对自由的狂热追求。
诗的首四句“昔蒙父兄祚,少得离负荷,因疏遂成懒,寝迹北山阿”,回顾了自己早年的幸运与选择。因为父兄的庇护,他得以早脱俗务,性格中的疏懒(实为疏狂、不群)最终促成了他隐居北山的结局。这里的“懒”是士大夫式的清高,非庸人之懒。
中间部分“良辰不我期……常恐婴网罗”,转折写时世。他感叹美好的年华没有眷顾他,而是让他值于“纷华”乱世。他虽然勉强顺应世俗(趣世教),但内心极度不安,时刻担心落入政治罗网。这反映了魏晋时期文人普遍的政治恐惧和生存焦虑。
“羲农邈已远,拊膺独咨嗟”,表达对上古淳朴之风的怀念和无法企及的孤独痛苦。“朔戒贵尚容,渔父好扬波”,他批评两种流行的处世态度:一种是儒家式的忍辱负重(尚容),一种是道家渔父式的随波逐流(扬波)。他认为这两者都太低级,都不足以满足他的精神追求。“虽逸亦已难,非余心所嘉”,即使是逃避世俗,那也是艰难的,且并非我内心的终极归宿。
诗的最后部分“岂若翔区外……古人何足多”,发出了超越性的宣言。他追求的是“餐琼漱朝霞”的修炼、“逍遥游太和”的境界。他要与高人“结友集灵岳”,“弹琴登清歌”。结尾“有能从我者,古人何足多”,极具霸气,认为若有人能跟随他达到这种境界,那么古人(圣贤、隐士)就不值得推崇了。这体现了嵇康狂放不羁、目空一切的个性,也是“竹林”风度的极端体现。
创作背景
嵇康,字叔夜,西晋著名思想家、文学家、音乐家,“竹林七贤”之一。他生性孤傲,不事王侯,好老庄之学,常于柳下锻铁,与山涛、阮籍等人交往。然而,当时正值司马氏专权,政治黑暗,魏晋士人大多面临“名教”与“自然”的两难选择。嵇康拒绝出任散骑侍郎,后被钟会陷害而死。
《答二郭诗》共三首,这是其二。这里的“二郭”指郭泰(字德元)与郭象(字注),或者是当时两位姓郭的友人(也有说法认为是郭述、郭遐等,具体所指尚有争议,但通常认为是当时的士人友人)。这首诗是嵇康回答友人劝他入仕或顺应世俗之作。嵇康一生崇尚自然,追求精神的绝对自由,对于司马氏集团虚伪的“名教”政治深感厌恶。他在诗中表达了自己不愿随波逐流、不愿屈就世俗,甚至对传统的隐士(如渔父)的随波逐流也不满意,而是要追求更高的“餐琼漱霞”的仙道境界和“逍遥游太和”的绝对自由。这首诗体现了嵇康激越、孤高、追求超越的生命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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