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歌
白玉蟾 〔宋朝〕
乌飞金,兔走玉,三界一粒粟。
山河大地几年尘,阴阳颠倒入玄谷。
人生石火电光中,数枚客鹊枝头宿。
桑田沧海春复秋,乾坤不放坎离休。
九天高处风月冷,神仙肚里无闲愁。
世间学仙者,胸襟变清鸦。
丹经未读望飞升,指影谈空相诳嚇。
有时驰骋三寸舌,或在街头佯做哑。
正中恐有邪,真里须辨假。
若是清虚泠澹人,身外无物赤洒洒。
都来聚气与凝神,要炼金丹赚几人。
引贼入家开宝藏,不知身外更藏身。
身外有身身里觅,冲虚和气一壶春。
生擒六贼手,活嚼三尸口。
三尸六贼本来无,尽从心里忙中有。
玉帝非惟惜诏书,且要神气相保守。
此神此气结真精,唤作纯阳周九九。
此时方曰圣胎圆,万丈崖头翻筋斗。
铅汞若粪土,龙虎如鸡狗。
白金黑锡几千般,水银朱砂相鼓诱。
白雪黄芽自无形,华池神水无泉溜。
不解回头一看子,冲风冒雨四方走。
四方走,要寻师,寻得邪师指授时,迷迷相指可怜伊。
大道不离方寸地,工夫细密有行持。
非存思,非举意,非是身中运精气。
一关要锁百关牢,转身一路真容易。
无心之心无有形,无中养就婴儿灵。
学仙学到婴儿处,月在寒潭静处明。
枯木生花却外香,海翁时与白鸥盟。
片饷工夫容易做,大丹只是片时成。
执著奇言并怪语,万千譬喻今如许。
生也由他死由他,只要自家做得主。
空中云,也可缚。
水中月,也可捉。
一气结成物,气足分天地。
天地本无心,二气自然是。
万物有荣枯,大数有终始。
会得先天本自然,便是性命真根蒂。
道德五千言,阴符三百字。
形神与性命,身心与神气。
交媾成大宝,即是金丹理。
世人多执著,权将有作归无作。
猛烈丈夫能领畧,试把此言闲处嚼。
若他往古圣贤人,立教化人俱不错。
况能蓦直迳路行,一条直上三清阁。
三清阁下一团髓,昼夜瑶光光烁烁。
云谷道人仙中人,骨气秀茂真磊落。
年来多被红尘缚,六十四年都是错。
刮开尘垢肯豁开,长啸一声归去来。
神仙伎俩无多子,只是人间一味呆,忽然也解到蓬莱。
武夷散人与君说,见君真个神仙骨。
我今也不炼形神,或要放颠或放劣。
寒时自有丹田火,饥时只喫琼湖雪。
前年仙师寄书归,道我有名在金阙。
闲名落世收不回,而今心行尤其乘。
那堪玉帝见怜我,诏我归时未肯哉。
古诗译文
金乌飞驰如箭,玉兔奔走如梭,整个三界不过如同一粒粟米般渺小。
山河大地历经多年尘劫,阴阳颠倒逆行汇入玄谷深渊。
人生如同石火电光般短暂,不过像几只客鹊暂栖枝头。
沧海桑田春去秋来,天地乾坤不放坎离(水火)停歇。
九天高处风清月冷,神仙的肚里没有无谓的闲愁。
世间学仙求道之人,胸襟若能变得清雅如鸦。
尚未研读丹经便妄想飞升成仙,指着影子谈论虚空相互诳骗惊吓。
有时纵情驰骋三寸不烂之舌,有时在街头假装哑巴。
正直之中恐怕藏有邪恶,真实里必须辨别虚假。
若是清心寡欲、虚静淡泊之人,身外无物,赤条条洒脱自在。
到头来不过是聚气凝神,想炼制金丹又能赚得几人?
如同引贼入室打开自家宝藏,却不知身体之外更藏有真身。
身外有身应从身体里寻觅,冲虚和气犹如一壶春色。
活捉六贼于手中,生嚼三尸于口内。
三尸六贼本来并不存在,全因心中忙乱、妄念丛生而有。
玉帝不仅吝惜诏书,更重要的是要神气相守相保。
此神此气凝结成真精,称作纯阳,周转九九之数。
此时方称圣胎圆成,在万丈崖头翻个筋斗(喻超凡脱俗)。
视铅汞如粪土,看龙虎如鸡狗。
白金、黑锡等千百种外丹之物,水银、朱砂相互引诱鼓动。
白雪、黄芽本是无形之物,华池神水并非泉流。
若不解回头向内观照,只会冲风冒雨四处奔走。
四方奔走只为寻师,寻得邪师传授指授时,迷迷糊糊相互指点,实在可怜。
大道不离方寸之地,修行工夫细密在于行持。
不是存思,不是刻意举意,不是在身体中运转精气。
一关要锁,百关自然牢固,转身一路其实非常容易。
无心之心没有形相,在虚无中养育成婴儿灵性。
学仙学到婴儿般纯真境地,如同月亮在寒潭静处明亮映照。
枯木开花却向外飘香,海翁时常与白鸥结盟。
片饷工夫容易做,大丹只是片刻便能修成。
执著于奇谈怪论,万千譬喻如今便是如此。
生也由他,死也由他,只要自家做得主。
空中的云,也可捆缚。
水中的月,也可捉取。
一气凝聚而成物,气足则分开天地。
天地本无心,二气自然运化。
万物有荣枯,大数有终始。
领会先天本然自然之道,便是性命真正的根蒂。
《道德经》五千言,《阴符经》三百字。
形神与性命,身心与神气。
交媾而成大丹,这就是金丹的原理。
世人大多执著,暂且将“有作”归于“无作”。
刚烈丈夫若能领略,试把此言闲时咀嚼体味。
那些往古圣贤之人,立教教化人全都不错。
况且能够径直而行,一条直路登上三清阁。
三清阁下一团精髓,昼夜闪耀瑶光,烁烁生辉。
云谷道人是仙中之人,骨气秀茂真磊落。
近年来多被红尘束缚,六十四年都是错。
刮开尘垢,肯豁然开朗,长啸一声归去来。
神仙伎俩没有多少,只是在人间一味呆拙,忽然也解悟到达蓬莱。
武夷散人与你说,见君真是神仙骨相。
我如今也不炼形神,或要放纵颠狂或放任拙劣。
寒冷时自有丹田火,饥饿时只吃琼湖雪。
前年仙师寄信归来,道我有名在金阙。
闲名落在世间收不回,而今心行尤其乖常。
哪堪玉帝见怜我,诏我归去时我尚未肯啊。
知识点
1. 白玉蟾:南宋内丹大家,南宗五祖,融合儒释道,丹法主清修,重先天一气,对后世道教影响深远。
2. 内丹术:相对于外丹服食,内丹以人体为鼎炉,精、气、神为药物,通过心性修持和命功锻炼,在体内结“丹”以达到长生、成仙的目的。
3. 坎离交媾:源自《周易》,内丹学借用指心肾相交、水火既济,使阴阳和合以结圣胎。
4. 三尸六贼:道教观念中阻碍修行的身内邪祟,三尸使人欲求长生不死,六贼指六根欲望。白玉蟾认为“本来无,尽从心里忙中有”,强调心性清净即自除。
5. 纯阳:内丹修至阳气纯一、阴滓尽除的境界,又称“纯阳之体”。“周九九”象征九九归真,圆满之数。
6. 圣胎:内丹成就的喻称,又称“婴儿”、“金丹”,非实有形胎,乃精气神高度凝和的状态。
7. 方寸地:心之代称,内丹学认为“心”是修道的枢纽,所谓“大道不离方寸地”。
8. 先天与后天:先天指天地未分、自然本有的状态,后天指有形世界及人为造作。白玉蟾强调“会得先天本自然,便是性命真根蒂”。
9. 《道德经》与《阴符经》:分别为道家根本经典和道教重要经典,内丹家常引为理论依据,诗中点明二经为金丹理法之源。
10. 武夷散人、云谷道人:白玉蟾自号武夷散人,云谷道人或为道友、弟子,或亦自喻,体现其隐逸超然的修道形象。
古诗注解
- 乌飞金,兔走玉:乌指金乌,喻太阳;兔指玉兔,喻月亮。形容时光飞逝。
- 三界一粒粟:三界指欲界、色界、无色界,喻整个宇宙如同一粒米,极言其小,也喻道在微尘。
- 玄谷:喻深奥玄妙的境界,或指下丹田、肾水之位。
- 客鹊枝头宿:客鹊,喻人生短暂如鸟暂栖。
- 坎离:《易经》卦名,坎为水、为月、为肾;离为火、为日、为心。丹道中代表水火、阴阳。
- 六贼:佛道常用语,指眼、耳、鼻、舌、身、意六种感官,能劫夺功德。
- 三尸:道教概念,指人体内三尸神,上尸彭琚、中尸彭瓆、下尸彭矫,令人贪欲、昏沉,修道需除之。
- 纯阳周九九:纯阳指阳气纯净,九九八十一数,喻修炼圆满。
- 圣胎:内丹术语,指精气神凝结而成的内在金丹,喻修道有成。
- 铅汞、龙虎、白雪黄芽、华池神水:均为外丹术语,诗中借指内丹修炼时以身为炉鼎,以精气神为药物,而非外物。
- 方寸地:指心。
- 婴儿:喻先天纯朴状态或内丹成就的圣胎。
- 三清阁:道教最高仙境玉清、上清、太清。
- 云谷道人、武夷散人:云谷道人疑为诗中人物或自指;武夷散人为白玉蟾自号。
- 金阙:天庭宫殿,仙籍所在。
讲解
《大道歌》是白玉蟾以诗歌形式系统阐述南宗内丹心法的代表作。全诗大致可分四层意蕴:
第一层(起首至“乾坤不放坎离休”):借日月山河、阴阳玄谷点明大道本体与丹道逆修的奥秘。诗人以宏阔的宇宙视角收摄于人身小天地,确立“人身一小天地”的内丹前提。
第二层(“九天高处风月冷”至“要炼金丹赚几人”):痛砭时弊。南宋道流中,或执著外丹烧炼,或空谈玄
古诗赏析
《大道歌》是白玉蟾阐述内丹心法的重要诗作。全诗以道法自然、心性为本贯穿始终,气势奔放,譬喻迭出,既有对宇宙大道的宏观把握,又有对具体修持的精微剖析。
开篇以“乌飞金,兔走玉,三界一粒粟”从时空入手,将无垠宇宙缩于一尘,既显道体之精微,又暗示修道者当返观内照。其后以“山河大地几年尘,阴阳颠倒入玄谷”引入丹道逆返造化的核心。诗人以“人生石火电光中”唤醒世人莫耽虚幻,紧接着层层剥落外丹、形式、空谈之弊,直指“大道不离方寸地”、“无心之心无有形”的南宗顿悟法门。
诗中多处使用内外丹术语的对立统一:一方面批判“白金黑锡几千般,水银朱砂相鼓诱”,另一方面又借用“铅汞”、“龙虎”等外丹词汇转而指向内炼,强调“身外有身身里觅”、“冲虚和气一壶春”。这种以破为立、借名显实的手法,充分显示白玉蟾对丹道源流的透彻理解及圆融运用。
后半部分“生也由他死由他,只要自家做得主”展现高度自主的修道观,而“空中云,也可缚。水中月,也可捉”则以诗性反语彰显心能转境的自信。至“我今也不炼形神,或要放颠或放劣。寒时自有丹田火,饥时只喫琼湖雪”,已将一切程式化修行抛却,臻于从心所欲、与道合真的境界。全诗收束于“神仙伎俩无多子,只是人间一味呆”,大巧若拙,返璞归真,是白玉蟾内丹思想的凝练写照。
创作背景
白玉蟾(1194—1229?),南宋道士,原名葛长庚,字白叟,号海琼子、武夷散人等,道教内丹派南宗第五祖。此诗《大道歌》作于其修道弘法时期。南宋时期道教内丹学兴盛,白玉蟾主张性命双修、先天自然,反对当时流行的一些拘泥外丹、执著符箓、追求形式而失大道的现象。诗中批评“世间学仙者”不务实修,空谈指影,同时阐述南宗“大道不离方寸地”、“无心之心”、“神气相守”的修炼宗旨。题中“六十四年都是错”应是自述经历,表达早年迷失红尘、晚年彻悟归真之意。此歌行风格汪洋恣肆,融摄儒释道,既是对后学的告诫,也是自身修道体悟的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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