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陈公美

年轻力壮时的事情已经离得很远了，旧日的朋友实在值得怀念。

人生百年能有多久呢，十年都没能和你相聚同行。

回想当年住在乡里，交游相处全无猜忌。

饮食都舍不得分开，谈笑也长久地彼此陪伴。

我拜你为兄长，情分亲密得谁能分开。

那时牙齿头发都还未老，还没有到衰颓的时候。

我的孩子还在襁褓之中，

你还没有婴孩。你后来却独自离去，去做官远在天涯。

我又厌倦奔走，远远引退不再回来。

岁月深远难以依靠，我们这些人就这样渐渐老去。

何况与你同列相比，多事之岁月月相催。

心力无法挽救，衰老疾病侵入骨骸。

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年加冠，像我一样苦于没有才能。

你也已经有了子嗣，骨相眉目清秀美好。

人事不知变化了多少，会合终究不能如愿。

前些时候本来不想出来，豪杰们苦苦自嘲。

郁郁不乐，谁来为你悲哀。

忽然被他们的话感动，向东奔走登上山陵峰崖。

没想到你在这里，得以奉陪你欢笑诙谐。

你的容颜依然茂盛如故，大笑起来尘土飞扬。

我老了应该让人觉得奇怪，两腮生出了白胡须。

新写的诗句承蒙你先赠给我，古诗也承蒙你推崇。

贤俊之人并非独步天下，故旧之交却常常乖违。

作诗报答你的美好馈赠，也姑且用来相互催促勉励。

1. 苏洵（1009—1066），字明允，号老泉，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北宋散文家。与其子苏轼、苏辙合称“三苏”，均列入“唐宋八大家”。
2. 苏洵代表作有《六国论》《衡论》《权书》等，文风雄健，擅长议论。
3. 赠答诗是古代诗人之间以诗相赠、相答的诗歌类型，常用于表达友情、思念、劝勉、感慨等。
4. 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因此“冠”常代指二十岁或成年。
5. “襁褓”本指包裹婴儿的布带和被子，后借指婴儿时期。
6. “髭”指嘴唇上边的胡子，“须”指下巴上的胡子，“髯”指两颊上的胡子，古代常以胡须变化感叹衰老。
7. “唐宋八大家”包括唐代韩愈、柳宗元和宋代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
8. 宋诗常以日常生活、人生感慨、朋友交游为题材，风格趋于议论化、散文化，本诗即体现这一特点。
9. “嘉贶”是谦敬辞，指对方给予的美好赠赐，古代诗文中常用于答谢赠诗、赠物。
10. 本诗押平水韵，大致属“灰”“佳”“排”等韵部相协，体现古体诗押韵较为自由的特点。

• 少壮：年轻力壮的时期。
• 良：实在，很。
• 百年：指人的一生。
• 偕：一同，一起。
• 游处：交游相处。
• 了无猜：完全没有猜忌。
• 分蜜：比喻情谊亲密，如同分享甜蜜。
• 襁褓：包裹婴儿的被子和带子，借指婴儿时期。
• 为吏：做官。
• 天一涯：天各一方，形容相距遥远。
• 远引：远远引退，指隐居或远离仕途。
• 杳：深远，渺茫。
• 吾侪：我们这些人。
• 衰病：衰老和疾病。
• 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
• 嗣：子嗣，后代。
• 骨目：骨相和眉目，指人的相貌气质。
• 谐：和合，如愿。
• 豪傑：豪杰，才能出众的人。
• 咍：嘲笑，讥笑。
• 欝欝：同“郁郁”，忧愁苦闷的样子。
• 翻然：迅速转变的样子。
• 陵巅崖：登上山陵和悬崖，指跋涉远行。
• 诙：诙谐，开玩笑。
• 蔚：茂盛，这里形容容颜丰润。
• 大噱：大笑。
• 髭：嘴唇上边的胡子。
• 顋：同“腮”，脸颊。
• 辱：谦辞，表示承蒙。
• 见推：被推崇，被推许。
• 贤俊：贤能杰出的人。
• 独步：独一无二，无人可比。
• 故旧：老朋友，旧交。
• 乖：违背，不和谐，这里指不能相聚。
• 嘉贶：美好的赠赐，指对方赠诗。
• 相催：相互催促、勉励。

这首诗可以当作一封用诗写成的长信来读。苏洵写给老朋友陈公美，开头就说：年轻时候的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旧朋友实在让人怀念。人生百年能有多长呢？我们竟然十年都没能在一起。这两句一下子把时间拉长，也把思念拉深。

接着诗人回忆当年在乡里相处的日子：一起游玩，毫无猜忌；一起吃饭，舍不得分开；一起谈笑，长久陪伴。他甚至拜陈公美为兄，可见两人关系亲如兄弟。那时候大家都还没老，孩子还小，陈公美也还没有孩子。可后来，陈公美独自离开去做官，远在天涯；苏洵自己又厌倦奔波，远远退隐，不再回来。于是岁月一天天过去，两人都老了，身体也衰病了。

诗的中段写得很沉重。苏洵说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年了，却像自己一样苦于没有才能；陈公美也已经有了后代，而且孩子长得清秀美好。人事变化这么多，可两人就是不能好好相聚。这里既有对子女的关心，也有对命运无常的感叹。

后面写到一次意外重逢。苏洵本来不想出门，但被豪杰们劝说，心里郁郁不乐，后来忽然被说动，向东远行，登上山陵崖壁。没想到陈公美就在这里，于是两人得以欢笑诙谐。陈公美容颜还像从前一样丰润，大笑起来很有感染力；而苏洵自己却已经老了，两腮都长了白胡子。这个对比非常生动：朋友还是那么精神，自己却已衰老，既有欣喜，也有自嘲。

最后，苏洵感谢陈公美先赠新诗，又推崇自己的古诗。他说贤俊之人并非只有一人独步，老朋友却常常不能相聚。于是写这首诗回报对方的美好赠赐，也借此互相催促、互相勉励。整首诗从怀念写到离别，从衰老写到重逢，最后落到答诗，情感起伏自然，读来令人感动。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这首诗写的是：老朋友之间的深情，被时间和距离拉长以后，变成了一种又温暖又心酸的感慨。苏洵没有用华丽辞藻，而是用很朴素的句子，把人生的聚散、衰老和友情写得真切动人。

《答陈公美》是一首长篇赠答诗，以回忆旧交、感慨人生为主线，情感真挚深沉，语言质朴自然。全诗大致可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层从“少壮事已远”到“未至衰与颓”，回忆早年乡里交游之乐。诗人写与陈公美同乡相处，饮食不分、谈笑相伴，甚至“拜君以为兄”，可见情谊之深。那时彼此尚少，齿发未老，正是人生中最可宝贵的时光。这一段以温馨笔调写昔日之乐，为后文的离别与衰老形成强烈对照。

第二层从“我子在襁褓”到“衰病侵骨骸”，写离别之后各自漂泊、岁月催人。陈公美为吏远行，苏洵又厌奔走而远引，两人天各一方。时光渺茫难恃，多事之秋岁月相排，心力不能挽救，衰病侵及骨骸。这里既有对友人离散的惋惜，也有对自身命运和衰老的深沉感叹。

第三层从“二子皆已冠”到“会合终不谐”，写子女已长成而会合难期。苏洵之子已冠，陈公美也有子嗣，人事几经变化，但两人终究不能和谐相聚。诗人以子女成长反衬自身衰老，以人事变迁突出友情难续，情感层层推进。

第四层从“昨者本不出”到结尾，写意外重逢与作诗相答。诗人原本郁郁不乐，因他人劝说而东行，不料竟与陈公美相遇，得以欢笑诙谐。友人容颜如故，大笑飞扬，而自己却已白髭生腮。最后感谢对方赠诗推许，并以诗相报，聊以相互催促勉励。结尾由悲转喜，又含自嘲与感慨，余味悠长。

全诗以时间为经，以友情为纬，将少壮之乐、离别之苦、衰老之叹、重逢之喜交织在一起，展现了苏洵重情重义、感时伤逝的一面。诗中多用对比手法，如少壮与衰老、昔日同游与今日分离、友人容颜如故与自己白髭新生，使情感表达更具张力。语言不事雕琢，却自然动人，体现了宋诗以议论抒情、以平淡见深沉的特点。

苏洵是北宋著名散文家，与其子苏轼、苏辙合称“三苏”，同列“唐宋八大家”。他早年不喜科举，直至二十七岁才发愤读书，仕途起步较晚，交游与人生经历也颇为曲折。此诗题为《答陈公美》，是苏洵回复友人陈公美赠诗之作。陈公美其人生平不详，但从诗中可知，二人早年同乡而居，情谊深厚，苏洵尊之为兄，饮食谈笑相伴，关系十分亲密。后来陈公美外出为官，远赴天涯；苏洵又厌倦奔走，远离仕途，两人长期分离，十年不得相聚。岁月流逝，彼此皆已年老，子女也已长大成人。诗中提到“昨者本不出，豪傑苦自咍”，说明苏洵原本不愿出仕或远行，却因外界劝说而东行，意外与陈公美重逢，欣喜之余作诗相答。全诗既回顾旧交深情，又感慨人生易老、会合难谐，具有浓厚的抒情性和身世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