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张亚夫喜雨
洪咨夔 〔宋朝〕
汴都黍离迷宫壖,金铺兽面秋风寒。
百年大义冷於铁,西湖走马狨丝鞍。
亡秦定必三户楚,况今南北皆王土。
紫髯青鬓祖豫州,威名迅霆惠如雨。
山东井落回生意,收召惊魂高枕睡。
中有虓将来青州,马蹄欲踏狼胥碎。
邦人降观閧塞涂,和气酿雪苏焦枯。
银城万里轧坤轴,烛龙一色煇天衢。
殷殷好语传田间,雪晴又雨直几钱。
翠麰涨天士宿饱,踊跃一鼓空两甄。
中原宿愁无地溯,欢呼从此归王度。
更烦老笔为草檄,读之会使头风愈。
古诗译文
汴京的宫殿已长满禾黍,宫苑废墟一片荒凉,秋风穿过门上金兽镂刻的铺首,带来阵阵寒意。百年来民族大义被冷漠如铁,人们却在西湖边骑着骏马,垫着狨毛丝鞍嬉游。灭亡秦国的一定是楚地的三户人家,何况现在南北都是大宋的疆土。像祖逖那样英姿勃发的将领,威严名声如迅雷,恩惠如雨露。山东的村落恢复了生机,召回了离散的百姓,使他们能高枕无忧。其中有勇猛的将领从青州而来,马蹄踏破,誓要捣毁敌巢。百姓们纷纷围观,堵塞了道路,祥和之气酝酿成雪,滋润了枯焦的草木。银色的城池绵延万里,压住了大地的轴心,烛龙般的光芒照亮了天街。田间传来阵阵好消息,雪后放晴又下雨,这些能值多少钱?茂盛的麦子长满大地,士兵们饱餐后踊跃作战,一鼓作气横扫敌军。中原积久的忧愁无处可诉,欢呼声从此回归王道。更烦请老练的文士起草檄文,读了它定会让头痛病痊愈。
知识点
洪咨夔(1176-1236),字舜俞,号平斋,南宋临安于潜(今浙江临安)人。嘉泰二年(1202年)进士,累官至刑部尚书、翰林学士。他是南宋中期的名臣和文学家,为人正直敢言,曾因上书直言忤逆权贵而被贬。他的诗歌风格多样,既有反映社会现实、忧国忧民的沉郁之作,也有写景抒情、清新自然的篇章。其诗文集有《平斋文集》。
“黍离”之悲:是中国古代文学中一个重要的典故和情感母题,源自《诗经·王风·黍离》。诗中描写周朝旧臣经过故都,看到昔日宗庙宫室长满黍稷,彷徨不忍离去,从而抒发对故国沦亡的深切悲痛和感慨。后世常用“黍离”来表达亡国之痛或故国之思。本诗开篇“汴都黍离迷宫壖”即用此典,暗指北宋都城汴京沦陷后的荒凉,寄托了对中原故土的深切怀念。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是秦汉之际的著名预言,出自《史记·项羽本纪》。它表达了楚国人即使只剩下几户人家,也誓死推翻秦朝暴政的坚强决心和复仇意志。后世常用来比喻被压迫的民族或国家虽弱小,但只要有决心和斗志,最终一定能战胜强大的敌人。诗中“亡秦定必三户楚”借用此意,比喻南宋虽偏安一隅,但终将收复中原,灭亡金国。
祖豫州:即东晋名将祖逖(266-321),字士稚,范阳遒县(今河北涞水)人。他曾为豫州刺史,故称“祖豫州”。西晋灭亡后,祖逖率部曲渡江北伐,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他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使石勒不敢南侵。祖逖礼贤下士,体恤民情,治理豫州期间,百姓感其恩德。诗中“紫髯青鬓祖豫州”以祖逖借指南宋的抗金将领,赞美其英武神勇、恩威并施。
狼胥:指狼居胥山,在今内蒙古自治区境内。西汉元狩四年(前119年),汉武帝大将霍去病率军北击匈奴,大获全胜,追至狼居胥山,并在此筑坛祭天,立碑纪念而还。从此,“封狼居胥”成为历代中原王朝武将征战立功、平定边患的最高荣誉象征。诗中“马蹄欲踏狼胥碎”表达了抗金将士誓要捣毁敌巢、建立不世功勋的雄心壮志。
烛龙:是中国古代神话中的钟山之神,人面龙身,赤色,身长千里,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它掌控着昼夜和季节的变化。诗中“烛龙一色煇天衢”借用烛龙的光芒来形容胜利后普天同庆、光明照耀的景象,极富浪漫主义色彩。
草檄:起草檄文。檄文是古代用于征召、晓谕或声讨的文书。著名的檄文如陈琳的《为袁绍檄豫州文》,据说曹操读后竟惊出一身冷汗,连头痛病都好了。诗中“读之会使头风愈”便化用了这个典故,以此形容檄文的巨大威力和感染力,表达诗人希望有能人写出振奋人心的战斗檄文,号召天下,一举收复中原。
古诗注解
- 汴都黍离:指汴京(开封)的宫殿已成废墟,长满了庄稼。“黍离”出自《诗经·王风·黍离》,表达故国之思。
- 金铺:门上兽面形的铜制环钮,用以衔环,这里指代宫门。
- 狨丝鞍:用狨毛(金丝猴毛)和丝织品制成的精美马鞍,代指豪华的生活。
- 亡秦定必三户楚:化用“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典故,表达对抗金复国的坚定信念。
- 紫髯青鬓祖豫州:指东晋名将祖逖,他曾任豫州刺史,此处借指英勇的抗金将领。
- 狼胥:即狼居胥山,汉代霍去病曾在此大败匈奴,后用以代指敌巢。
- 烛龙:古代神话中的神兽,睁眼为昼,闭眼为夜,此处形容光芒耀眼。
- 翠麰:指绿色的麦子,麰为大麦。
- 空两甄:两甄指两翼的军队,这里指击溃敌军。
讲解
这首诗是洪咨夔的一首和诗,原诗为张亚夫的《喜雨》。诗人借“喜雨”之题,以汪洋恣肆的笔触,将自然界的甘霖与国家的政治军事形势巧妙结合,抒发了深沉的爱国情怀和收复中原的坚定信念。整首诗可以分为三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前四句):今昔对比,痛陈时弊。诗歌以“汴都黍离”的荒凉意象开篇,唤起对故都沦陷的沉痛记忆,与当下临安“西湖走马狨丝鞍”的安逸享乐形成强烈反差。“百年大义冷於铁”一句,更是尖锐地批评了朝廷上下忘却国耻、苟且偷安的状态。这一层为全诗奠定了悲愤与忧虑的基调,也为后文的渴望与欢呼积蓄了情感力量。
第二层(中十句):塑造英雄,描绘愿景。从“亡秦定必三户楚”开始,诗人情绪陡然昂扬,借用历史典故和神话传说,塑造了一位如祖逖般威猛又仁爱的抗金将领形象。这位将领从青州而来,誓要踏破狼胥,收复失地。紧接着,诗人的笔触转向收复后的景象:山东村落恢复生机,百姓安居乐业,万众欢呼。一场瑞雪(喜雨)滋润了干涸的大地,银装素裹的世界如同祥瑞,照亮了通往京城的大道,象征着国家即将迎来光明。这一层是全诗的核心,充满了浪漫主义的想象和乐观主义的精神,是“喜雨”带来的希望在国家层面上的宏大投射。
第三层(最后六句):回归现实,抒发豪情。诗歌再次回到“喜雨”的主题,田间传递着好消息,及时雨滋润了庄稼,预示着丰收。“翠麰涨天士宿饱,踊跃一鼓空两甄”,雨水带来的不仅是农作物的生长,更是士气的鼓舞,为军事上的胜利提供了物质和精神基础。最后,诗人以“中原宿愁无地溯,欢呼从此归王度”宣告中原百姓的愁苦将一扫而空,王道乐土即将实现。并豪迈地请求老练的文士起草檄文,号召天下,这檄文的力量之大,足以治愈曹操的头风病,意指其具有强大的感召力和战斗力,必将最终促成统一大业。
总而言之,这首诗名为“喜雨”,实则“喜”的是国家中兴的希望,“喜”的是收复失地的可能,“喜”的是民心士气的振奋。诗人将一场自然界的喜雨,升华到了国家命运与民族复兴的高度,展现了一位爱国士大夫深沉的忧患意识和热烈的报国情怀。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喜雨”为题,却不止于写雨,而是将自然现象与家国情怀紧密结合。全诗气势磅礴,情感深沉。开头以汴京的荒凉与西湖的奢靡形成鲜明对比,批判了南宋朝廷的忘本与享乐。接着用“亡秦必楚”的典故,坚定地表达收复失地的决心。诗中塑造了一位如祖逖般的将领形象,其“威名迅霆惠如雨”,既威严又仁爱,是民族希望的寄托。后文描写百姓围观、瑞雪滋润、麦浪滔天的景象,象征着国家中兴的祥瑞之兆。最后笔锋一转,落回到“喜雨”本身,田间的好语、士兵的饱饭、战斗的胜利,都将“雨”的喜悦与家国的命运紧紧相连。结尾“更烦老笔为草檄”一句,更是将这种喜悦转化为对最终胜利的急切期盼。整首诗情感跌宕起伏,用典贴切,意象宏大,充满了慷慨激昂的爱国精神。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南宋诗人洪咨夔为和答张亚夫的《喜雨》诗而作。南宋时期,北方领土被金人占据,朝廷偏安江南。诗人借喜雨之题,抒发了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关注和对收复失地的渴望。诗中通过对汴京荒凉景象的回忆、对朝廷苟安的不满、对英勇将领的赞颂以及对中原百姓的牵挂,表达了强烈的爱国情感和恢复中原的必胜信念。创作此诗时,可能正值一场及时雨缓解了旱情,给人们带来希望,诗人由此联想到国家的前途与民族的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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