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颍州留别二首·零
苏辙 〔宋朝〕
放舟清淮上,荡潏洗心胸。
所遇日转胜,恨我不得同。
江淮忽中断,陂埭何重重。
紫蟹三寸筐,白凫五尺童。
赤鲤寒在汕,红粳满霜风。
西成百物贱,加餐慰贫穷。
胡为复相念,未肯安南东。
人生兔饥寒,不受外物攻。
不见田野人,四壁编茅蓬。
有食辄自乐,谁知富家翁。
古诗译文
放舟于清澈的淮河之上,水波荡漾,仿佛洗涤着我的胸襟。沿途所见的风光一天比一天美好,只恨我不能与你同行共赏。江淮之水忽然被截断,陂塘堤坝重重叠叠,阻隔前路。紫蟹装满了三寸的小筐,白凫(野鸭)幼小如五尺孩童般活泼可爱。赤鲤在寒水中游弋于渔具之间,红粳稻在霜风中成熟饱满。秋收时节百物价格低廉,加餐饱食足以慰藉贫穷的生活。为何还要彼此挂念,不肯安心安居于南东之地?人生在世只求免于饥寒,本不应被外物所侵扰。你看田野间的农人,四壁简陋,编茅蓬为屋,有食物便自得其乐,谁还会去羡慕那些富家翁呢?
知识点
1. 次韵:亦称步韵,即按照原诗的韵脚和用韵次序作诗唱和。此诗为次苏轼《颍州留别》诗之韵,体现了兄弟间的文学互动。
2. 颍州:今安徽阜阳,北宋时为重要州郡,苏轼曾知颍州,苏辙此诗中的风物描写即基于当地实景。
3. 西成:语出《尚书·尧典》“平秩西成”,古代以五行配四方,西方属秋,主收获,故“西成”专指秋季收成。
4. 白凫:凫即野鸭,古人常以“白凫”入诗,喻隐逸闲适之趣,如杜甫“白凫元自野”。
5. 赤鲤:古时常被视为祥瑞或仙物,《太平广记》载琴高乘赤鲤升仙,此处写实中略带神话色彩。
6. 加餐:源自《古诗十九首》“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后成为劝人保重身体的习语。
7. 安贫乐道:诗中“有食辄自乐,谁知富家翁”与《论语》“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一脉相承,体现儒家安贫思想。
8. 对仗工整:诗中“紫蟹三寸筐,白凫五尺童”“赤鲤寒在汕,红粳满霜风”等句,色彩、数字、物象两两相对,颇具匠心。
古诗注解
- 放舟:解开船缆,任船漂流,此处指乘船出行。
- 清淮:清澈的淮河水,淮河是流经颍州(今安徽阜阳)一带的重要河流。
- 荡潏:水波涌动、激荡的样子,形容水势浩大。
- 所遇日转胜:沿途所见的景物一天比一天美好,“转胜”即渐渐变得更好。
- 恨我不得同:遗憾我不能与你(指兄长苏轼)一同前往,表达兄弟分离的惆怅。
- 陂埭:陂(bēi)指池塘、堤岸;埭(dài)指堵水的土坝。此处形容水道被堤坝阻隔,路途艰难。
- 紫蟹三寸筐:紫蟹,一种河蟹,壳色紫红;三寸筐,形容螃蟹小,装在筐中。
- 白凫五尺童:白凫,白色野鸭;五尺童,形容野鸭幼小,如五尺孩童般稚拙可爱。
- 赤鲤寒在汕:赤鲤,红色的鲤鱼;汕(shàn),捕鱼的网具,此处指鱼在寒水中游弋于网中。
- 红粳满霜风:红粳,红色的粳稻米;满霜风,指稻谷在秋霜寒风中成熟饱满。
- 西成:指秋收。《尚书·尧典》有“平秩西成”,秋季西方主收成,故称“西成”。
- 加餐:多进饮食,慰劳自己,语出《古诗十九首》“努力加餐饭”。
- 胡为:为何,为什么。
- 安南东:安居于南方或东方,指安心定居于某地。
- 兔饥寒:兔,通“免”,免除饥寒,即维持基本生存。
- 外物攻:被外在的物质利益、名利所侵扰和驱使。
- 四壁编茅蓬:四壁空空,用茅草和蓬草编织成屋墙,形容农人居所极为简陋。
- 富家翁:富有的老翁,泛指财主、富人。
讲解
苏辙此诗是写给兄长苏轼的“和诗”,但并非简单的应酬之作,而是借景抒怀、托物言志的佳作。全诗结构清晰,可分为三层:
第一层(前四句):叙事起兴,交代自己乘舟于淮河之上,沿途风景渐佳,却因不能与苏轼同行而遗憾。“荡潏洗心胸”不仅写水势,更是内心烦忧被自然涤荡的象征,为全诗定下超脱的基调。
第二层(中八句):描绘颍州秋景与物产。“江淮忽中断,陂埭何重重”写地理阻隔,暗喻仕途坎坷;“紫蟹”“白凫”“赤鲤”“红粳”四句,以浓墨重彩铺陈当地丰饶物产,色彩斑斓,生机盎然。这些描写并非闲笔,而是为后文“西成百物贱,加餐慰贫穷”作铺垫——正是由于丰收,物价低廉,百姓才得以饱腹,体现了诗人对民生的关怀。
第三层(后八句):由物及理,升华主旨。诗人自问“胡为复相念,未肯安南东”,表面是对兄弟互念的回应,实则是对自己宦游不定的反思。接着笔锋一转,以田野农人为镜,指出他们虽然居所简陋,但“有食辄自乐”,而富家翁虽积财万贯,却终日为利所困,不得安宁。这一对比极具哲理性,揭示了幸福与物质并非成正比,真正的快乐源于内心的满足与淡泊。结尾“谁知富家翁”一句,反问收束,余味悠长,既是对世俗价值观的否定,也是对自我心境的期许。
全诗语言平实如话,却蕴含深刻的人生智慧。苏辙一生沉浮宦海,历经贬谪,此诗所表达的“不受外物攻”的处世态度,正是他历经沧桑后的真实感悟。兄弟二人的唱和,不仅传递了手足深情,更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在仕隐之间寻求精神平衡的普遍心态。读此诗,既能感受淮河两岸的秋日风光,又能体味到古代文人对生命本质的思考,可谓情、景、理三者交融的典范之作。
古诗赏析
此诗以“放舟清淮”起笔,意境开阔,水波“荡潏”既写实景,又隐喻胸中块垒得以洗濯,奠定了全诗清旷闲远的基调。前八句以白描手法勾勒颍州一带的秋日物产:紫蟹、白凫、赤鲤、红粳,色彩鲜明,动静相宜,充满生活气息。“紫蟹三寸筐,白凫五尺童”以童喻鸟,稚趣横生;“赤鲤寒在汕,红粳满霜风”则通过“寒”“霜”二字点出季节特征,又暗含丰收的喜悦。后十句转入议论与抒情,“西成百物贱,加餐慰贫穷”由物及人,体现出对民生疾苦的关切;“胡为复相念,未肯安南东”则直抒胸臆,表达对仕途漂泊的厌倦和对安定生活的向往。结尾以田野农人“四壁编茅蓬”却“有食辄自乐”作对比,反衬出“富家翁”虽富却为外物所累的悲哀,卒章显志,道出全诗主旨:人生不过求温饱,真正的快乐源于内心的知足,而非外在的物质堆砌。全诗语言质朴自然,情感真挚,既有兄弟情深的温情,又有对人生哲理的深刻洞察,展现了苏辙淡泊冲和、理趣盎然的诗风。
创作背景
此诗为宋哲宗元祐六年(1091年)苏辙所作。当时苏轼(字子瞻)自杭州知州任上被召还朝,途经颍州(今安徽阜阳)短暂停留,后继续北上。苏辙因在朝中任职,未能随行,遂作此诗以和苏轼的《颍州留别》诗。兄弟二人一生聚少离多,苏轼此次途经颍州,与当地友人相会,留下诗作,苏辙读后感慨万千,写下这首和诗。诗中既有对颍州风物的细腻描绘,也流露出对兄长旅途的牵挂与思念,更借田野农人的简朴生活,抒发了安贫乐道、超脱外物的处世哲学。此时苏辙在朝中担任要职,但仕途风波不断,诗中“人生兔饥寒,不受外物攻”亦暗含对官场名利纷争的厌倦与自我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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