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行至奉新见寄
苏辙 〔宋朝〕
四年候公书,长视飞鸿背。
十日留公谈,欲作白莲会。
〈筠州无可语者,往还但一二僧耳。
〉匏瓜一遭系,卖酒长不在。
夜归步江漘,明月照清濑。
心开忽自得,语异竟非背。
〈音倍。
〉一尊谈人间,万事寂寥外。
欲同千里行,奈此一官碍。
何年真耦耕,举世无此大。
古诗译文
四年里我期待您的书信,常常长久地望着飞鸿(鸿雁)的背影远去,寄托遥想。您在此留了十天与我畅谈,我想要举办一次白莲居士的雅会。
在筠州没有可以交谈的人,往返交谈的只有那一两位僧人罢了。匏瓜(喻指隐逸闲居之人或自嘲)一旦遭遇束缚,卖酒的豪杰(指代不羁之人)往往长久不在。
夜晚归来,漫步在江边,明月照耀着清澈的溪流。心境豁然开朗,忽然觉得有所自得;言语风格各异,但终究并非背道而驰(非倍,倍通背)。
举一杯酒谈论人间世事,心中却觉得万事都寂寥在尘世之外。想要一同远行千里,无奈被这一官半职所阻碍。
何年何月才能真正做到耦耕(并力耕作,指归隐田园),这是举世难能可贵的伟大理想啊。
知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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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苏辙(1039-1112),字子由,一字退之,号颍滨遗老,眉州眉山人,北宋著名文学家、政治家,与其父苏洵、兄苏轼合称“三苏”,均位列唐宋八大家。
2.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人,北宋文学家、书法家、画家,“三苏”之一。
3. 次韵诗:宋代文人唱和诗中常见的一种形式,要求用原诗韵脚的字,且顺序不能变,难度较大,体现了诗人的才思。
4. 匏瓜(wú guā):多年生蔓生植物,果实可食,亦作匏匏。在古代文学中常比喻隐士或自谦无用。《史记·封禅书》:“匏瓜瓠落,不系于俗。”
5. 耦耕(ǒu gēng):二人并耕。《论语·微子》:“长沮、桀溺耦耕。”后泛指耕作,也比喻归隐不仕。
6. 白莲会:宋代禅宗或文人雅集的一种形式,可能与六祖慧能“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的公案或类似清修聚会有关,此处指精神层面的高雅交流。
7. 飞鸿:鸿雁。常作为书信的代称,典出杜甫《春望》“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及鲍照“鸿雁安所程”等。
8. 江漘(chún):水边,岸边。《诗经·卫风·淇奥》:“淇水在岸,白石漘漘。”
9. 清濑(lài):清澈的急流。濑,也作“瀨”,水名,或指山间急流。《晋书·王导传》:“濑水之侧,有亭台之胜。”
10. 苏轼与苏辙关系:兄弟情深,互为知己。苏轼多次贬谪,苏辙亦受牵连,二人在政治和文学上都有深刻互动。元祐年间(1086-1094),新党上台,苏辙任尚书右丞等职,苏轼任翰林学士等,期间二人唱和颇多。
古诗注解
- 次韵:按照原诗用韵的顺序和原韵脚的字来写诗,称为次韵。这里是苏辙回应苏轼(子瞻)《行至奉新见寄》的诗。
- 子瞻:苏轼的字。苏辙是苏轼的弟弟,兄弟情深,常有诗词唱和。
- 飞鸿背:鸿雁飞走,露出背部,常用来比喻书信传递或离别后的牵挂。此处借鸿雁表达等待书信的漫长与惆怅。
- 白莲会:宋代理学家和文人常有结社雅集,白莲会可能是指某种清雅的诗会或宗教/哲学交流会。注中提及“往还但一二僧耳”,暗示筠州俗交少,友僧多,故欲作此会。
- 匏(wú)瓜:匏匏,一种匏瓜,古人常用来比喻隐逸闲居或自谦无用。此处“一遭系”可能指身体被官务束缚,或指匏瓜(喻指自己)被牵连拘束。
- 卖酒长不在:典出《史记·孟尝君传》或其他关于豪杰不羁的典故,也可能指代酒肆之人或自由不羁的隐士,感叹知音难觅,洒脱之人不长在。
- 江漘(chún):水边,江边。
- 清濑(lài):清澈的急流。《晋书》载“濑”为水名,也指山间急流。
- 非背:此处注为“音倍”,通“倍”,意为乖违、背离。句意是:虽然言语风格不同(可能指苏轼豪放,苏辙沉郁),但内心追求并不背离,精神一致。
- 寂寥外:超脱于尘世寂寞之外的境界,指精神上的超然。
- 耦(ǒu)耕:两人并肩耕地,比喻归隐田园,不再出仕。典出《论语》“或谓孔曰:‘何不仕?’对曰:‘吾闻之矣:不隐于朝,即隐于野。……耦耕者,虞仲、伯益也。’”此处指兄弟二人一同归隐。
讲解
本诗是苏辙在筠州任职期间,回应苏轼寄诗所作的次韵之作。要理解此诗,关键在于把握苏辙当时的处境和心境。
首先,苏辙在筠州感到孤独。诗中“筠州无可语者”一句至关重要,说明当地缺乏能与他进行深层次精神交流的朋友。即使是僧人,也只能“一二”往来。这种孤独感在贬谪或外放官员中很常见,尤其是对于苏轼兄弟这样追求精神自由的文人。
其次,等待与回忆。四年没收到信,天天望雁,这是极度的思念。十天相聚虽短,但“欲作白莲会”说明那次聚会质量极高,触动了苏辙对精神生活的渴望。
再次,自我解嘲与超脱。“匏瓜一遭系”是苏辙对自己被官职束缚的自嘲。“卖酒长不在”可能暗指苏轼行踪不定,或指代那种狂放不羁的生活方式自己无法实现。夜步江漘,观月照清濑,这是典型的文人“顿悟”时刻。在自然中,他暂时忘记了烦恼,心境开阔(心开忽自得)。
最后,核心矛盾:理想与现实。他向往与苏轼“耦耕”,即一起隐居。但现实是“一官碍”,官员的身份是巨大的障碍。他感叹“举世无此大”,意思是这种兄弟同心归隐的理想,在举世皆忙逐利的社会中,显得特别伟大但也特别难以实现。
整首诗没有激烈的抗议,只有深沉的叹息和坚定的信念。苏辙的性格比苏轼沉稳,他的诗也少了一份狂放,多了一份内敛和深刻。读此诗,不仅能看到兄弟情深,也能看到宋代士大夫在仕与隐之间的挣扎与超越。
古诗赏析
这首五言古诗语言质朴,情感真挚,充分体现了苏辙沉郁顿挫、内敛深沉的诗歌风格。
首联“四年候公书,长视飞鸿背”以鸿雁传书的典故开篇,奠定了全诗思念与期盼的基调。“长视”二字尤为传神,写出了等待的漫长和内心的执着。
颔联“十日留公谈,欲作白莲会”回忆了两人短暂相聚的美好时光,并引出精神上的雅集愿望。括号内的注释“筠州无可语者”深刻揭示了诗人内心的孤独感,唯有僧人与兄长的谈吐能慰藉心灵,体现了士大夫文人“高处不胜寒”的精神困境。
颈联“匏瓜一遭系,卖酒长不在”运用典故,自嘲匏瓜被束缚,感慨知音(卖酒豪士)难得长聚。这两句节奏明快,带有幽默与自嘲的色彩,缓解了相思的沉重。
“夜归步江漘,明月照清濑”转入写景,营造出清冷、高洁的意境。明月与清濑,既是实景,也象征诗人澄澈的心境。在此景中,“心开忽自得”,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语异竟非背”一句精妙,指出虽然兄弟二人言语风格不同(苏轼豪放,苏辙内敛),但内心追求一致,精神不背离。这是全诗的思想核心之一。
尾联“一尊谈人间,万事寂寥外”表达了一种超脱尘世的态度。最后“欲同千里行,奈此一官碍。何年真耦耕,举世无此大”,直抒胸臆,表达了强烈的归隐愿望和对官场的厌倦,以“举世无此大”作结,既是对理想的高度评价,也带有一丝悲凉与无奈,余味无穷。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哲宗元祐年间,是苏辙在筠州(今江西高安)任上所作。苏轼(子瞻)当时也在附近地区任职或游历,两人常有书信往来。苏辙在筠州期间,政治环境相对宽松,但他内心对官场束缚感到厌倦,渴望与兄长苏轼一同归隐田园。
诗中提到“四年候公书”,说明两人分离已久,对彼此思念深切。苏辙在筠州感到孤独(“无可语者”),因此向往与苏轼进行高雅的精神交流(“白莲会”)。诗中流露出对自由生活的向往和对官场羁绊的无奈,同时也体现了兄弟间深厚的情谊和精神共鸣。苏轼当时可能因公务或行程匆忙(“卖酒长不在”喻指行踪不羁),未能长久停留,故苏辙发出“欲同千里行,奈此一官碍”的感叹,渴望未来能共同实现耦耕的理想。
作者信息
苏辙(1039—1112年),字子由,汉族,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嘉祐二年(1057)与其兄苏轼同登进士科。神宗朝,为制置三司条例司属官。因反对王安石变法,出为河南推官。哲宗时,召为秘书省校书郎。元祐元年为右司谏,历官御史中丞、尚书右丞、门下侍郎因事忤哲宗及元丰诸臣,出知汝州,贬筠州、再谪雷州安置,移循州。徽宗立,徙永州、岳州复太中大夫,又降居许州,致仕。自号颍滨遗老。卒,谥文定。唐宋八大家之一,与父洵、兄轼齐名,合称三苏。古诗数量:苏辙全部诗词(2081首)名句数量:苏辙经典名句(3776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