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题张公诗卷後
苏辙 〔宋朝〕
世俗甘枉尺,所愿求直寻。
不知一律讹,大乐无完音。
见利心自摇,虑害安得深。
至人不妄言,淡如朱丝琴。
悲伤感旧俗,不类骚人淫。
又非避世翁,闵嘿遽阳瘖。
嘐嘐晨鶪鸣,岂问晴与阴。
世人积寸木,坐使高楼岑,晚岁卧草庐,谁听梁甫吟。
它年楚倚相,傥能记愔愔。
古诗译文
世间俗人甘心委曲求全,他们的愿望却是想一步登天。殊不知音律一旦错讹,再宏大的乐章也没有完美的声音。见到利益内心自然动摇,考虑祸患又怎能深远。修养至高的人不妄言,淡泊如朱红色的琴弦奏出的清音。心中悲伤感叹旧时风俗,不同于《楚辞》中骚人的哀怨过度。又不是避世的隐者,为何要沉默不语忽然成了哑人。公鸡在清晨嘐嘐啼鸣,哪管它是晴天还是阴天。世人像堆积一寸寸木头,徒然建起巍峨的楼阁山峰。晚年独卧在草庐之中,又有谁来听我吟唱《梁甫吟》?待到将来楚国的史官倚相再现,或许还能记得这份宁静深沉的心境。
知识点
1. **次韵**:中国旧体诗写作的一种方式,也称为“步韵”。即按照原诗的韵脚字及其先后次序来创作和诗,是和诗中限制最严格的一种,颇能考验诗人的才学。 2. **枉尺直寻**:成语,语出《孟子》。原意是弯曲一尺而能伸直八尺(一寻为八尺),比喻在小处委屈妥协,以求在大处获取利益。苏辙在诗中反用此典,对为此而不惜屈节的世俗行为提出批评。 3. **至人**:道家思想中的理想人格,指超凡脱俗、达到无我境界的人。《庄子·逍遥游》:“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诗中借指品德修养至高、言行合一之人。 4. **骚人**:通常指屈原、宋玉等《楚辞》作者,后泛指诗人。因《离骚》而得名。诗中“不类骚人淫”指自己的悲伤不同于《楚辞》中那种浓烈凄婉的哀愁。 5. **梁甫吟**:又名《梁父吟》,乐府楚调曲名。传说诸葛亮在隆中隐居时喜爱吟咏此曲,内容多感慨世事,悲叹壮志难酬。后世常以“吟梁甫”比喻隐士的悲慨或未遇明主的贤士情怀。 6. **楚倚相**:春秋时期楚国的一位博学的史官,以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等上古典籍而闻名。诗中借指后世博古通今、能理解诗人心曲的知音。
古诗注解
- 枉尺直寻:出自《孟子·滕文公下》:“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意为弯曲一尺而能伸直八尺,比喻在小节上委屈以求更大的利益。诗人此处反用其意,批评世俗为求利而屈节。
- 一律讹:指音律标准出现谬误。
- 大乐:指典雅庄重的音乐。
- 至人:指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
- 朱丝琴:朱红色丝弦的琴,其音色清越淡雅,喻指至人言谈淡泊真诚。
- 骚人淫:指《楚辞》作者屈原等人诗作中过度哀伤的愁思。淫,过度。
- 闵嘿遽阳瘖:指突然沉默如同变成了哑巴。闵嘿,忧郁沉默;阳瘖,假装哑巴。
- 嘐嘐:鸡叫声。
- 晨鶪:早晨的鸡。鶪,古同“鶺”。
- 积寸木:化用“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之意,讽刺世人徒劳地堆砌微小之物以成高物。
- 高楼岑:高耸的山峰,喻指虚高的成就或地位。
- 梁甫吟:古乐府曲名,诸葛亮隐居时好为《梁甫吟》,后常指代志士未遇时的悲慨吟咏。
- 楚倚相:春秋时楚国著名的史官,博学能读古籍。此处借指后世能理解诗人心志的知音。
- 愔愔:安静和悦、深沉静默的样子。
古诗赏析
本诗是一首富含哲理的议论抒情诗,展现了苏辙沉静深邃的思想与简淡朴拙的诗风。
诗开篇便直指世态:世人往往“甘枉尺”以求“直寻”,为达目的不惜屈就小节。诗人却尖锐指出,这种出发点(“一律”)的谬误,注定导致整体(“大乐”)的失败。接着剖析其心理根源在于“见利心自摇”,无法深谋远虑。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至人”,其言谈如“朱丝琴”般淡泊清正,不妄不作。
中间部分阐明自己的立身处世之道:他心怀对浊世的悲伤,但并非如“骚人”般过度哀怨,也非如“避世翁”般彻底沉默。他以“晨鶪”自况,不论外界阴晴(环境顺逆),都要发出自己的声音。同时讽刺世俗功利之徒的建树如同“积寸木”成“高楼岑”,虚幻而不可持久。
诗末转入深沉感慨:晚年隐居,如诸葛亮般吟咏《梁甫》,却无人理解。只能寄希望于后世有如“楚倚相”那样的知音,能懂得自己此刻“愔愔”之心。全诗逻辑严密,层层递进,运用对比、用典、比喻等多种手法,将对现实的批判、人格的标举和身世的感怀融为一体,语言质朴而内蕴丰厚,体现了苏辙诗作“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的典型风格。
创作背景
此诗是宋代文学家苏辙《次韵子瞻题张公诗卷後》的和诗。“次韵”指依照原诗(其兄苏轼的诗)的韵脚和次序进行创作。张公具体指谁已难确考,当是一位与苏氏兄弟交游的前辈或友人。苏辙此诗虽为题诗卷之后,实则借题发挥,抒发了自己对当时士风、世道的深刻观察与批评。北宋中后期,党争渐起,士大夫为求进身,不乏委曲求全、趋利忘义之辈。苏辙本人性格沉静恬淡,政治态度相对稳健,诗中表达了对这种“枉尺直寻”世俗心态的鄙夷,以及对淡泊自守、不失本真的人格理想的坚持,同时也流露出晚年仕途失意、知音难觅的孤寂之感。
作者信息
苏辙(1039—1112年),字子由,汉族,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嘉祐二年(1057)与其兄苏轼同登进士科。神宗朝,为制置三司条例司属官。因反对王安石变法,出为河南推官。哲宗时,召为秘书省校书郎。元祐元年为右司谏,历官御史中丞、尚书右丞、门下侍郎因事忤哲宗及元丰诸臣,出知汝州,贬筠州、再谪雷州安置,移循州。徽宗立,徙永州、岳州复太中大夫,又降居许州,致仕。自号颍滨遗老。卒,谥文定。唐宋八大家之一,与父洵、兄轼齐名,合称三苏。古诗数量:苏辙全部诗词(2081首)名句数量:苏辙经典名句(3776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