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题长安王氏中隐堂五首
苏辙 〔宋朝〕
秦中胜岷蜀,故国不须归。
甲第春风满,巴山昼梦非。
竹深啼鸟乱,花落晚蜂飞。
我欲西还去,敲门慎勿违。
唐朝卿相宅,此外更应无。
请看庭前树,曾攀屋里姝。
流传渐失实,遗老不禁徂。
试问归登物,林间翠石孤。
爱君高堂上,有似蜀江壖。
墙外终南近,檐西太白偏。
晚梅晴自媚,老竹暗相迁。
未到遥闻说,吾庐安得然。
官去空留鹤,山浮不见鳌。
竹林迎日净,槐木拥亭高。
鸟噪知人至,蝉鸣觉口劳。
谁能饮堂上,解带不穿袍。
君看原上墓,坟尽但余碑。
谁见生前贵,尘生带下龟。
高堂幸有酒,一饮岂论赀。
勉强行乐耳,古人良可悲。
古诗译文
秦中(关中)的景致胜过岷蜀(四川),所以故国(故乡)不必急于归去。
华美的宅第沐浴着春风,身在巴山(四川)却仿佛白日做梦(思念长安)。
竹林深处鸟啼声杂乱,花落时节晚间的蜜蜂纷飞。
我打算西行返回(长安),敲门时请千万不要推辞。
唐朝公卿的宅第,除此之外应再无其他(指王氏中隐堂)。
请看庭前的树木,曾攀折过屋内的美人(指昔日繁华)。
流传的故事渐渐失实,遗老们也不禁相继离世。
试问归登(指归隐之物)何在?只有林间一块孤立的翠石。
我喜爱你高堂之上,景色好似蜀江边的土地。
墙外终南山近在咫尺,屋檐西侧太白山偏斜可见。
晚梅在晴日里自显妩媚,老竹在暗中悄然变迁。
未曾到过就远远听说,我的居所怎能如此(美好)。
官员离去后空留仙鹤,山峦浮动却不见巨鳌(指仙山神物)。
竹林迎着日光显得洁净,槐树环抱亭台高高耸立。
鸟鸣知道有人到来,蝉鸣让人感到口舌辛劳(或指聒噪)。
谁能在厅堂之上,解开衣带而不穿官袍(指闲适自在)?
你看原野上的坟墓,坟茔尽毁只余墓碑。
谁曾见生前显贵之人,尘土落在龟纽印绶之下(指富贵成空)。
高堂之上幸有美酒,一饮何必计较酒钱。
勉强及时行乐罢了,古人(的遭遇)实在令人可悲。
知识点
1. 次韵:又称步韵,是和诗中最严格的一种,要求用原诗相同的韵字,且次序相同。
2. 中隐:源自白居易《中隐》诗,指隐于朝市之间,介于大隐(朝)与小隐(野)之间的一种生活态度。
3. 秦中与岷蜀:秦中指关中平原,是周秦汉唐的政治中心;岷蜀指四川盆地,是苏辙的故乡。诗中对比两地,表达对历史名都的向往。
4. 龟纽:古代官印的印纽常铸成龟形,称为龟纽,是官员身份的象征。“尘生带下龟”意指官印蒙尘,喻官职废弃或富贵成空。
5. 终南与太白:终南山和太白山都是长安附近的名山,唐代隐士多居终南,故“终南捷径”成为求仕的典故。诗中写其近在墙外檐西,暗示中隐堂的地理位置与隐逸氛围。
古诗注解
- 次韵:按照原诗的韵和用韵次序来和诗。
- 子瞻:苏轼的字。
- 中隐堂:长安王氏的园林宅第,取“中隐”之意,即隐于朝市。
- 秦中:指关中地区,今陕西一带。
- 岷蜀:指四川岷江流域,代指蜀地。
- 故国:此处指故乡,苏辙为四川眉山人,故称蜀地为故国。
- 甲第:豪门贵族的宅第。
- 巴山:泛指四川山地。
- 昼梦:白日做梦,比喻思念或幻觉。
- 遗老:指经历过前朝(唐朝)的老人。
- 不禁徂:禁不住逝去(徂:往,逝)。
- 归登:归隐或登临之物,此处指归隐的寄托。
- 蜀江壖:蜀江边的空地(壖:河边地)。
- 终南:终南山,在长安南边。
- 太白:太白山,在长安西边。
- 迁:变迁,变化。
- 鳌:传说中海中的巨龟或鳌鱼,代指神山仙岛。
- 龟:指龟纽官印,代指官位。
- 赀:同“资”,钱财。
讲解
苏辙这组诗是典型的文人酬唱之作,内容上可分为写景、怀古、议论三个层次。第一层写中隐堂的实景,如“竹深啼鸟乱”“晚梅晴自媚”,通过自然意象营造出幽静雅致的氛围。第二层怀古,由“唐朝卿相宅”引出历史变迁,“流传渐失实,遗老不禁徂”写出时间对记忆的消磨。第三层议论,如“勉强行乐耳,古人良可悲”,直接表达对人生的看法,带有宋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
诗中反复出现“蜀”与“秦”的对比,既是地理上的对照,也是情感上的矛盾:苏辙虽言“故国不须归”,但诗中“巴山昼梦非”“有似蜀江壖”等句,又透露出对故乡的隐隐思念。这种矛盾恰恰体现了文人“身在江湖,心存魏阙”的复杂心态。
此外,“官去空留鹤”“解带不穿袍”等句,生动刻画了隐士的形象,与“尘生带下龟”的官场形成鲜明对比,反映了苏辙对仕途的淡泊态度。全诗在看似平淡的叙述中,蕴含了深刻的历史感慨与人生哲理,是苏辙和诗中的佳作。
古诗赏析
这组诗共五首,以“中隐堂”为线索,贯穿历史与现实、繁华与荒芜。首篇以“秦中胜岷蜀”开篇,点明长安胜于故乡,表达对长安的留恋,同时“巴山昼梦非”暗含对兄弟(苏轼在蜀地)的思念。第二首由宅及树,追忆唐朝卿相旧事,“流传渐失实”写出历史记忆的模糊与无奈。第三首写中隐堂周遭景色,终南、太白、晚梅、老竹,动静相宜,意境清幽。
第四首“官去空留鹤”等句,以鹤、鳌、竹、槐等意象,勾勒出隐逸生活的闲适与超脱,末句“解带不穿袍”更是直抒胸臆,表达对无拘无束生活的向往。最后一首以“原上墓”起兴,直指人生终极问题——富贵如尘土,唯有酒与行乐可慰,结尾“古人良可悲”带有深沉的悲凉与旷达。
全诗语言简练,对仗工整,既有写景的细腻,又有议论的深刻,体现了苏辙诗风“淡雅含蓄、情理兼胜”的特点,也反映了宋代文人普遍的历史意识与人生哲思。
创作背景
此诗为苏辙和其兄苏轼《题长安王氏中隐堂》之作。苏轼原诗写于他任职凤翔(今陕西)期间,曾游历长安,访王氏中隐堂,有感于唐代遗迹之盛衰而作。苏辙当时在京师(开封),读到苏轼的诗后,依韵和作这五首诗。诗中既表达了对长安(秦中)风物的向往,又借王氏中隐堂的今昔对比,抒发了对历史兴废、人生无常的感慨,同时也流露出对闲适隐逸生活的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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