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题无咎所得与可竹二首粥字韵戏嘲无
黄庭坚 〔宋朝〕
地下文夫子,风流绝此人。
能和晚烟色,幻出岁寒身。
马鬣松成拱,鹅溪墨尚新。
应怀斲泥手,去作主林神。
古诗译文
长眠地下的文与可先生,世间再也没有您这样风流绝伦的人了。
您能手握画笔,融汇傍晚烟霞的色泽,幻化出岁寒不凋的翠竹身姿。
如今墓前的松树已长成拱抱之粗,而您在鹅溪绢上留下的墨迹却依然鲜艳如新。
想来您应带着那双斲泥般神奇的画手,去往天上担任掌管竹林的神灵了。
知识点
一、湖州竹派:宋代以文同、苏轼为代表的文人画流派,主张画竹应“胸有成竹”,强调写意与神似,对后世文人画影响深远。文同任湖州知州虽未到任,但因画竹成就被尊为“湖州竹派”领袖。
二、鹅溪绢:产于四川盐亭鹅溪的绢帛,质地细密匀净,唐代即为贡品,宋代尤为书画家所珍视,常作为上等画材使用。
三、次韵诗:按照原诗的韵脚及用韵顺序进行唱和的诗歌形式,又称“步韵”。此诗为黄庭坚次苏轼原韵而作,韵脚为“人”“身”“新”“神”。
四、马鬣封:古代坟墓的封土形状如马颈鬣毛,称为“马鬣封”,后用以代指坟墓。诗中“马鬣松成拱”既写墓景,也暗示时光流逝。
五、斲泥手:“斲泥”语出《庄子·徐无鬼》“郢人垩漫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斲之”,比喻技艺纯熟、精准无误。黄庭坚借以形容文同画竹时运笔如刀、出神入化的境界。
古诗注解
- 地下文夫子:指已故的画家文同(字与可),苏轼表兄,以画竹闻名,“地下”表示去世。
- 风流绝此人:文同的风采、才情无人能及,“绝”为超越、无人可比之意。
- 能和晚烟色:能够调和、运用傍晚烟霞般的色彩,“和”指调配色彩。
- 幻出岁寒身:幻化出经冬不凋的竹子的姿态,“岁寒身”指竹子耐寒的特性。
- 马鬣松成拱:“马鬣”指坟墓封土如马颈鬣毛;“松成拱”指墓前松树已长到两手合围那么粗,形容时间久远。
- 鹅溪墨尚新:“鹅溪”是四川盐亭地名,以产绢闻名,此处代指画绢;意为画上的墨色还像新画的一样鲜润。
- 斲泥手:“斲”音zhuó,砍削之意;“斲泥手”比喻文同画竹时用笔如刀削泥般精准有力,技艺高超。
- 主林神:掌管竹林的神灵,暗指文同因画竹成就卓著,死后成为竹林之神。
讲解
黄庭坚此诗题为《次韵子瞻题无咎所得与可竹二首粥字韵戏嘲无》,看似绕口,实则信息丰富:“次韵”表明是依韵唱和;“子瞻”是苏轼;“无咎”是晁补之;“与可”是文同;“粥字韵”指用“粥”字所属的韵部(入声屋韵)来押韵;“戏嘲无”则是以开玩笑的口吻来写“无”——文同已故(人无),画作却流传(物在),晁补之名字中又带“无”字,可谓一语多关。
全诗围绕文同及其画竹展开。首联直呼“地下文夫子”,将读者瞬间带入对故人的追忆中,“风流绝此人”是黄庭坚对文同艺术人格的最高评价。颔联具体描写文同画竹的绝技:“晚烟色”既是自然之景,也暗指画上的墨色层次;“岁寒身”则赋予竹子坚韧的人格象征,文同笔下的竹因此有了灵魂。颈联时空对照:墓松已老,而墨迹犹新——肉体虽逝,艺术永存。尾联以“主林神”的想象收束,既呼应了文同“画竹圣手”的身份,又以“戏嘲”的轻松语调消解了哀伤,体现了宋代文人面对死亡的通达与幽默。
从技法上看,此诗用典精切而不晦涩,“马鬣”“鹅溪”“斲泥”等词既具文化厚度,又与诗意水乳交融。情感上则哀敬与谐趣并存,既有对前辈艺术家的由衷敬仰,又有朋友间唱和的轻松机锋。黄庭坚以其独特的诗笔,为文同这位画竹大师绘出了一幅不朽的精神肖像。
古诗赏析
这首五言律诗虽仅四十字,却熔悼念、赞美、想象与幽默于一炉,笔力精炼而意境深远。首联“地下文夫子,风流绝此人”以叹惋起笔,直抒对文同的崇敬与哀思,“绝”字掷地有声,定下全诗基调。颔联“能和晚烟色,幻出岁寒身”转入对画竹艺术的描写,将文同的画笔与自然烟霞相融,赋予画竹以超越时空的生命力,“幻”字尤见神思。颈联“马鬣松成拱,鹅溪墨尚新”以墓松之老与墨色之新形成强烈对比,一死一生,一旧一新,在时间的张力中凸显艺术的不朽。尾联“应怀斲泥手,去作主林神”以戏谑之笔作结,将文同升格为掌管竹林的神灵,既是对其画竹技艺的至高礼赞,又以“主林神”之语带出“戏嘲”的诙谐趣味,哀而不伤,庄谐并济。
全诗紧扣“竹”与“画”展开,虚实相生:前四句写人、画、神韵;后四句写墓、绢、升华。黄庭坚以“斲泥手”这一生新之语形容文同的笔力,又以“主林神”作浪漫收束,足见江西诗派“点铁成金”的语言功夫。
创作背景
此诗为黄庭坚依苏轼原韵所作的次韵诗。苏轼曾为晁补之(字无咎)收藏的文同画竹题诗,黄庭坚遂用同一韵脚(“粥”字韵)写下此诗,并以“戏嘲无”为题,戏谑地点出“无”字——既指文同已逝(“无”其人),又暗扣晁补之的字“无咎”。文同(与可)是宋代湖州竹派的代表画家,也是苏轼的表兄,于元丰二年(1079年)去世。黄庭坚与苏轼、晁补之同为文人友朋,此诗既是悼念文同之作,也是朋友间以诗唱和、寄寓情怀的产物。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