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题孙莘老墨妙亭
高岸为谷谷为陵,一时豪杰空飞腾。
身随造化不复返,忽若野雀逢苍鹰。
当年碑刻最深固,风吹土蚀消无棱。
遗文漫灭雨中迹,翠石断裂春後冰。
古坟欲毁野庙废,行人不去征鞍凭。
书生耽翫立风雪,饥驴厌苦疲奴憎。
爱之欲取恨无力,旋揉翠墨濡黄缯。
不如好事孙太守,牛车徙置华堂登。
绕墙罗列耀珪璧,罢宴起读留宾朋。
却思遗迹本安在,原隰处处荒榛藤。
田夫野老谁复顾,鬼火夜照来寒灯。
废兴聚散一如此,反使涕泗沾入膺。
古诗译文
高山变成深谷,深谷又变成山陵,一时的英雄豪杰都已空自飞腾消逝。
人的身体随着自然造化一去不复返,忽然间就像野雀遇到了苍鹰般迅速陨落。
当年的碑刻最为坚固深厚,但风吹日晒、土蚀水侵,棱角也渐渐消磨殆尽。
遗留的文字如同雨中痕迹般漫灭不清,翠色的石碑断裂开来,就像春天过后碎裂的冰凌。
古坟将要被毁,野庙也已废弃,行人不再驻足,连征鞍也无处凭靠。
书生们痴迷地把玩碑文,站立在风雪之中,饥饿的驴子厌倦辛苦,疲乏的奴仆也心生憎怨。
喜爱这些碑刻想要取走,却遗憾没有气力,只能反复揉搓翠墨,浸染黄绢来拓印。
不如那好事(热心)的孙太守,用牛车将这些石碑运走,安置在华丽的厅堂之上。
石碑绕墙排列,如同珪璧般光彩耀目,宴席结束后起身诵读,挽留宾客朋友共赏。
再回想这些遗迹原本在何处?原野低洼之处处处是荒芜的灌木和藤蔓。
田间的农夫和乡野老人谁还会去顾惜?只有鬼火在夜晚闪烁,照亮寒冷的孤灯。
事物的废弃与兴盛、聚集与离散竟是这样无常,反而使人涕泪纵横,沾湿了衣襟。
知识点
1. 次韵:又称步韵,是旧体诗词的一种创作方式,要求严格按照原诗的韵脚及用韵顺序进行和诗,难度较高,体现诗人对原作的尊重与自身功力。
2. 墨妙亭:北宋湖州太守孙觉(孙莘老)所建,用于收藏古代碑刻法帖,是宋代著名的金石收藏场所,苏轼、张耒等文人皆有题咏。
3. 金石学:宋代兴起的研究古代青铜器、石刻文字的学问,欧阳修《集古录》、赵明诚《金石录》为代表性著作,孙莘老、苏轼等人均为金石收藏与研究的推动者。
4. 珪璧:古代祭祀、朝聘所用的玉制礼器,此处比喻石碑的珍贵价值,体现文人以玉喻德、以古为尚的文化心理。
5. 鬼火:即磷火,由骨骼中的磷在空气中自燃形成,多出现在荒野坟地,古诗中常用来渲染荒凉、阴森的氛围。
6. 原隰:出自《诗经·大雅·公刘》“度其隰原”,指高平之地(原)与低湿之地(隰),泛指田野、原野。
古诗注解
- 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语出《诗经·小雅·十月之交》,比喻世事变迁巨大,高岸陷为深谷,深谷升为山陵。
- 造化:指自然界的创造化育,亦指命运、自然规律。
- 碑刻:刻在石碑上的文字或图案,此指孙莘老所藏的古代碑刻。
- 翠石:青绿色的石头,指碑石材质。
- 春后冰:春天过后消融碎裂的冰块,比喻石碑断裂易碎。
- 征鞍:指远行人的马鞍,代指行人、旅客。
- 书生耽翫:翫同“玩”,指书生沉迷于赏玩碑刻。
- 翠墨濡黄缯:翠墨指浓黑的墨汁,黄缯指黄色的绢帛,意为用墨汁在绢上拓印碑文。
- 孙太守:指孙觉(孙莘老),时任湖州太守,好古收藏,曾将散落荒野的古碑运回府中保护。
- 牛车徙置华堂登:用牛车搬运石碑,安置在华丽的厅堂中。
- 珪璧:古代玉器,此处比喻石碑珍贵如宝玉。
- 原隰:原指高平之地与低湿之地,泛指原野。
- 鬼火:磷火,古人认为是鬼魂所点的灯火,形容荒野凄凉。
讲解
这首诗是张耒对苏轼原诗的唱和之作,核心主题是“碑刻的保护与命运”。全诗可以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前六句):从自然变迁写起,引出英雄豪杰的消逝,再聚焦到碑刻本身,描写其从坚固到残损的过程。诗人用“高岸为谷”“野雀逢苍鹰”等比喻,强调时间与自然力量的不可抗拒,为后文铺垫。
第二层(中间八句):对比两种对待碑刻的态度。一种是普通书生的痴迷与无奈,他们在风雪中拓碑,却无力带走,只能留下拓片;另一种是孙太守的“好事”,动用牛车将石碑运入华堂,使之成为宴饮赏玩的文化珍品。这里暗含对孙莘老保护文化遗产行为的肯定与赞赏。
第三层(最后六句):将视线拉回碑刻原本所在的荒野,用“荒榛藤”“田夫野老”“鬼火寒灯”等意象描绘其被遗忘的凄凉,与华堂中的荣耀形成强烈反差。诗人由此发出“废兴聚散一如此”的慨叹,将个人情感升华为对历史兴衰规律的普遍认知,最终以“涕泗沾膺”收束,余韵悠长。
这首诗的艺术特色在于:一是时空跨度大,从远古到当下,从高山到华堂,视野开阔;二是对比鲜明,荒野与华堂、痴迷与无力、永恒与无常交织;三是情理交融,既有对具体事件的叙述,又有对人生与历史的深沉思考。通过这首诗,我们不仅能看到宋代文人对金石碑刻的热爱,更能感受到他们面对时间流逝、文明兴废时的复杂心态——既想竭力保存,又深知一切终将归于尘土,这种矛盾与清醒,正是宋代文人精神世界的真实写照。
古诗赏析
此诗以宏大的时空观开篇,“高岸为谷谷为陵,一时豪杰空飞腾”,化用《诗经》典故,将自然界的沧桑巨变与人事的短暂渺小并置,奠定了全诗苍茫悲凉的基调。随后具体描绘碑刻从坚固到消磨的过程,“风吹土蚀消无棱”“翠石断裂春后冰”,生动刻画了岁月对物质的侵蚀力,暗示一切有形之物终将归于虚无。
诗中对比手法尤为突出:一面是“书生耽翫立风雪”“饥驴厌苦疲奴憎”的痴迷与艰辛,另一面是“牛车徙置华堂登”“绕墙罗列耀珪璧”的珍视与荣耀;一面是“原隰处处荒榛藤”“田夫野老谁复顾”的荒凉被弃,另一面是“罢宴起读留宾朋”的文人雅集。这种强烈的反差,凸显出同一事物在不同境遇下的命运迥异,也折射出人对文化遗存态度的天壤之别。
结尾“废兴聚散一如此,反使涕泗沾入膺”,诗人由碑刻的遭遇联想到世间万物兴衰聚散的无常,情感由理性叙述转为直接抒情,涕泪沾襟的意象极具感染力。全诗在叙事中融入哲理思考,既有对具体事件的记录,又有对历史规律的深刻洞察,体现了宋代诗歌“以议论为诗”的特点,同时不失形象性与抒情性。
创作背景
此诗为宋代诗人张耒(字文潜,号柯山)所作,是次韵(依照原诗韵脚和诗)苏轼(字子瞻)《孙莘老求墨妙亭诗》的和诗。孙莘老(名觉)曾任湖州太守,雅好金石,收藏了大量古代碑刻,并建造“墨妙亭”以贮藏。苏轼曾为此作诗,张耒遂和韵而作此篇。当时北宋文人圈中金石学兴起,收藏碑刻成为风尚,但与此同时,许多珍贵碑刻因自然侵蚀、战乱或人为破坏而损毁。张耒借孙莘老保护碑刻之事,抒发对历史遗迹兴废无常的深沉感慨,既赞扬了孙莘老的护碑之功,也流露出对时光无情、人事变迁的无奈与悲叹。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