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题孙莘老墨妙亭

高岸变成了深谷，深谷变成了山陵，一时的豪杰如同凭空飞腾般消逝。
身体随着自然造化一去不复返，忽然间就像野雀遇上了苍鹰。
当年的碑刻最为坚固，如今也被风吹日晒、泥土侵蚀，磨去了棱角。
遗留的文字如同雨中的痕迹般漫灭不清，翠绿的石头断裂如同春后的冰块。
古墓将要被毁坏，野外的庙宇也已废弃，行人路过却不停留，无人凭吊。
书生痴迷地伫立在风雪中玩味碑刻，饥饿的驴子厌恶辛苦，疲惫的奴仆也露出憎恶的表情。
喜爱它想要取走却遗憾没有力气，只能反复揉搓翠墨，浸湿黄绸来拓印。
不如那好事者孙太守，用牛车将碑石转运，安置在华丽的堂屋中登堂入室。
环绕墙壁陈列的碑石闪耀如美玉，停止宴饮起身阅读，留下宾客朋友共赏。
回想这些遗迹原本在何处？原来都在处处荒草荆棘的原野与低湿之地。
田间的农夫、村野的老人谁还会去看顾？只有鬼火在夜里照耀，寒灯闪烁。
废弃与兴盛、聚集与散失就像这样，反而让人涕泪交流，沾湿了衣襟。

1. 碑刻文化：墨妙亭是北宋著名的碑刻收藏建筑，反映了宋代文人雅士对金石文物的重视。金石学在宋代成为一门独立学科，欧阳修《集古录》、赵明诚《金石录》均为代表。
2. 唱和诗：次韵是唱和诗中最难的一种形式，要求严格依照原诗韵脚次序，体现了宋人重视诗艺技巧的风气。苏轼原诗已佚，但苏辙此诗保存了兄弟二人与孙觉的文学交游信息。
3. 历史变迁观：“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出自《诗经·小雅·十月之交》，本指自然地理变迁，后常喻人世兴衰。苏辙以此开篇，将自然现象与人事代谢联系起来，深化了诗的哲理内涵。
4. 意象象征：诗中“野雀逢苍鹰”象征强者对弱者的吞食，暗喻政治斗争中的倾轧；“风雪”“饥驴”“疲奴”不仅写实，更象征文化守护者在困境中的执着与孤独，反映了苏辙自身在党争中的心境。
5. 对比手法：全诗多处运用对比，如坚固碑石与风吹土蚀、牛车徙置与荒榛鬼火、田夫不顾与书生耽玩等，通过强烈反差突出“废兴聚散”的主题，强化了历史的悲剧感。

• 次韵：指按照原诗的韵脚和用韵次序进行唱和。
• 子瞻：苏轼，字子瞻，苏辙之兄。
• 孙莘老：孙觉，字莘老，北宋文学家，曾任湖州太守，好古爱书，建墨妙亭收藏碑刻。
• 墨妙亭：孙觉在湖州任上收藏古代碑刻的建筑。
• 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出自《诗经》，比喻世事变迁巨大。
• 造化：指自然界的创造者，也指自然变化。
• 土蚀：被泥土侵蚀。
• 翠石：指青石质的碑石。
• 黄缯：黄色的丝绸，此处指拓碑用的织物。
• 珪璧：古代玉器，比喻碑刻的珍贵。
• 原隰：广平与低湿之地，泛指原野。
• 涕泗：眼泪和鼻涕。

这首诗是苏辙为唱和兄长苏轼题咏孙觉墨妙亭而作。全诗围绕碑刻的存亡展开，借物抒怀，表达了深沉的历史沧桑感。讲解时可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首先，理解题目“次韵”是古代和诗的一种严谨形式，而“墨妙亭”则是当时著名的文化景观，孙觉保护古碑的行为在北宋士林中传为佳话。其次，梳理诗歌的结构脉络：诗人先从宏观的历史变迁写起，感叹豪杰易逝；继而描绘碑刻因自然侵蚀和人为忽视而残破，引出书生无力保护的遗憾；随后赞扬孙太守的力量让碑刻重放光彩；但笔锋一转，又遥想这些碑刻原本的荒凉处境，最终得出“废兴聚散”皆是常态的悲凉结论。诗中“田夫野老谁复顾，鬼火夜照来寒灯”二句，以极凄清的笔调写出了文物被遗弃的惨状，与“绕墙罗列耀珪璧”形成巨大张力，发人深省。最后，此诗不仅是对孙觉收藏行为的赞美，更深层地表达了苏辙对历史中个体命运的思考——无论是豪杰还是碑刻，都难逃时间与命运的力量，唯有珍惜与守护能留下些许痕迹，但这痕迹最终也难免消散，这使全诗笼罩在一种深刻的悲剧意识之中，体现了宋代文人深邃的历史哲学观照。

此诗在艺术上体现了苏辙沉郁顿挫、善于铺陈的风格。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开篇以“高岸为谷”起兴，借用《诗经》意象，奠定了沧海桑田的基调，将“一时豪杰”与“野雀逢鹰”作比，感慨英雄人物在历史巨变面前的渺小与无奈。中间部分则细致描绘碑刻由坚固到湮灭的过程，以及不同人面对残碑的态度：田夫野老的忽视、书生的痴迷与无力，通过“风雪”“饥驴”“疲奴”等意象，侧面烘托出守藏之艰辛，为下文孙太守的“好事”做足铺垫。最后四句以孙太守“牛车徙置”使碑刻“耀珪璧”的行为，与碑刻原先在“荒榛藤”中“鬼火夜照”的荒凉景象形成强烈对比，进而引出“废兴聚散一如此”的终极感慨。诗人表面咏碑，实则咏史，将文物聚散升华为对历史兴亡的悲叹，情感由赞许转为苍凉，余韵悠长，体现了宋代文人深沉的历史意识。

北宋熙宁年间，孙觉（莘老）任湖州太守。他在任期间，将收集到的汉唐以来古碑刻三百余件，置于府第北面新建的墨妙亭中。此举深得文人雅士赞赏。苏轼曾为此作《孙莘老墨妙亭记》并赋诗。苏辙此诗题为《次韵子瞻题孙莘老墨妙亭》，正是应和兄长苏轼的诗作而写。当时苏辙兄弟因反对王安石新法，政治上处于困境，诗中除了对孙莘老保护文物之举的赞叹，也融入了对世事无常、盛衰兴废的深沉感慨，以及对人生际遇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