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特来高安相别先寄迟适远却寄迈迨过
苏辙 〔宋朝〕
老兄骑骡日百里,据鞍作诗若翻水。
忽吟春草思惠连,因之亦梦添丁子。
群儿竞长堪一笑,老马卧餐何日起。
闻兄尽室皆旧人,见面未曾惟遁耳。
迟年最长二十六,已能干父穷愁里。
豫儿扬眉稍刚劲,党子温纯无愠喜。
我兄憔悴我亦穷,门户久长真待尔。
但令戢戢见头角,甑倒囊空定何耻。
家藏万卷须尽读,此外一簪无所恃。
船中未用废诗书,闭窗莫看江山美。
古诗译文
我这位老哥哥骑着骡马,一天能走一百里路,他趴在马鞍上作诗,才思敏捷如决堤之水。
忽然吟诵起谢惠连《登池上楼》中“池塘生春草”的典故,表达思念之情,也因此我也在梦中遇见了增添丁口(泛指子侄辈)的情形。
家中的孩子们争相长大,令人忍俊不禁,而那匹老马卧地进食,何时才能重新起来服役呢?
听说大哥您全家都是曾经相识的旧人,唯独我未曾见过面,只能隐居避世耳。
年纪最大的迟,已经二十六岁了,能够在父亲苏轼因政治穷困愁苦的环境中承担责任。
豫儿扬起眉毛,神态稍显刚劲;党儿性情温顺纯正,没有急躁或大喜的情绪。
我大哥如今面容憔悴,我也十分贫困,这门第的长久兴旺真的要靠你们这一代人了。
只要看到你们崭露头角,即使打翻了陶罐、袋子空空,也没有什么可耻的。
家中收藏的万卷书必须全部读完,除此之外,即使只有一片发簪也无倚仗。
在船上不要荒废了诗书功课,关上窗户,不要贪看窗外江山的美景而分心。
知识点
1. 宋诗特点:与唐诗的含蓄蕴藉不同,宋诗倾向于说理,语言平实,注重才学与典故的运用,常带有“以文为诗”的特点。本诗中对于兄弟唱和的背景交代、对晚辈性格的逐一点评,都体现了宋诗的理性与纪实风格。
2. 苏轼与苏辙的兄弟关系:苏氏三兄弟(父苏洵)以文学名动天下,史称“三苏”。苏轼与苏辙感情深厚,一生唱和甚多,互为知己。在政治风云变幻中,他们既是亲人,也是重要的精神支柱。
3. “次韵”诗体:次韵是古体诗唱和的一种高级形式,不仅要用原诗的韵字,还要按原诗韵字的先后顺序。这限制了创作者,但也考验了其才思敏捷度。苏轼与苏辙的许多唱和诗均采用此形式。
4. 典故“春草思惠连”:源自谢灵运与谢惠连的故事。谢惠连梦见亡父,见一白鹤,忽忆《登池上楼》诗中“池塘生春草”之句。后世常用此典故表达兄弟或朋友间的思念,以及文学创作灵感的神秘体验。
5. 家族观念与教育:宋代士大夫阶层高度重视家族的文化传承。诗中强调“家藏万卷须尽读”,反映了当时通过科举和文学修养维持家族地位的主流价值观。
古诗注解
- 次韵:依照原诗所用的韵脚和次序来写诗,表示对原诗作者的尊重或唱和。
- 子瞻:苏轼的字。苏辙是苏轼的弟弟,故称兄。
- 特来高安相别先寄迟适远却寄迈迨过:这是全诗的背景说明。苏轼(子瞻)特意来到高安(今江西高安)与弟弟苏辙分别,先给小儿子迟、适、远写信,随后又寄给迈、迨、过等侄子辈,苏辙此诗是依苏轼韵脚回赠之作。
- 据鞍作诗若翻水:形容苏轼才思敏捷,骑马时也能作诗,且文思泉涌,像翻动的水流一样流畅。典出《后汉书·赵憙传》“据鞍按剑”,此处形容创作状态。
- 惠连:谢惠连,南朝宋文学家,刘宋文帝时曾任永嘉太守。传说他梦见弟弟谢灵运,醒来写下“池塘生春草”名句。苏轼诗中曾以此典故表兄弟情深,苏辙此处引用亦以此比喻思念或文学传承。
- 添丁子:“丁”指成年男子,也泛指人口增加。此处指梦见家中子侄辈成长增添人口,暗示家族兴旺。
- 老马卧餐何日起:老马卧着吃饭,比喻年老体衰,难以再起。这里可能双关,既指实物的老马,也可能隐喻苏轼年老或某种停滞的状态,但在语境中更多是对家中事务或长辈状态的感叹。
- 遁耳:意思是“罢了”、“算了”。表示无奈或轻描淡写的语气。
- 迟年最长二十六:苏家幼子苏迟(名涣,字迟)在此时年仅二十六岁,但在苏家兄弟及晚辈中算是年长且能当家的。
- 能干父穷愁里:“能干”指能干、有才干。苏轼当时正遭贬谪或处于政治困境(“穷愁”),苏迟能在此时承担起家族责任。
- 豫儿、党子:苏家晚辈的名字或字号。豫儿指苏轼之子苏过之子或其他侄子,党子同理。苏氏家族人口众多,此处具体指代需结合家谱,但意为赞扬晚辈的品行。
- 愠喜:愠(yùn),恼怒、怨恨;喜,高兴。无愠喜,指情绪平和,不怒不喜,形容性情温纯。
- 戢戢(jí jí):整齐、聚集的样子,引申为人才聚集或头部(头角)显露。
- 甑(zèng)倒囊空:甑,古代煮饭的陶器;囊,口袋。指生活极度贫困,连基本器具都打翻或空无一物。
- 一簪(zān):簪,妇女或文人用来别发或插装饰物的玉器、金器等。一簪,形容极少。意为除了读书,没有任何物质上的倚仗。
讲解
在学习这首诗时,我们需要把握三个层面:
第一层是情感层面。苏辙对哥哥苏轼的敬爱与关怀贯穿全诗。从开篇赞赏其才气,到中间担心其“憔悴”,最后寄希望于家族整体,情感真挚深沉。
第二层是家族层面。诗中详细点出了苏家晚辈的名字和性格(迟、豫、党等),这是一份珍贵的宋代家族史料。通过“群儿竞长”、“门第久长真待尔”,我们能看到一个大家族在中年后的焦虑与希望:旧人老去,新人如何接班?
第三层是哲理层面。苏辙提出的“甑倒囊空定何耻”与“闭窗莫看江山美”,是宋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写照。他们认为,物质的贫困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精神(读书)的荒芜。在诱惑(江山美)面前,需要“闭窗”的定力来专注学业与品德修养。这对于今日的学生仍有极强的启示意义:在信息爆炸、诱惑众多的时代,如何保持内心的专注,通过阅读和修习来构建自己的精神世界,是超越物质的立身之本。
古诗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宋诗,理趣与亲情交融,既有长辈对晚辈的谆谆教诲,又有兄弟间的调侃与温情。
起句“老兄骑骡日百里,据鞍作诗若翻水”,生动刻画了苏轼豪迈、敏捷的形象,既是对哥哥才华的赞赏,也带有兄弟间特有的戏谑口吻。“翻水”之喻,极言文思之流畅,读来令人振奋。
中间转入对子侄辈的描写,“群儿竞长堪一笑”充满了长辈看到后代成长的欣慰与幽默。随后列举“迟”、“豫”、“党”等晚辈的表现,用“能干”、“刚劲”、“温纯”等词精准概括各人特点,显示了诗人对家族成员性格的熟悉与关心。
诗的转折在于“我兄憔悴我亦穷”,从轻松转为沉重。苏辙坦诚自己与哥哥都已年迈穷困,家族的命运寄托在下一代人身上。“但令戢戢见头角,甑倒囊空定何耻”一句,掷地有声,表达了重德轻财、重才轻物的价值观。只要子弟成才,即使生活贫困也不足为耻。
结尾“家藏万卷须尽读……闭窗莫看江山美”,是全诗的诗眼和主旨。苏辙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诫晚辈(包括苏轼的子女)要专心读书,不要被世俗或风景所误。这种“闭窗”的定力,是宋代士大夫家族教育子弟的核心智慧,体现了儒家“修身齐家”的理念。
创作背景
这首诗作于北宋元祐年间。当时苏轼与苏辙兄弟情深,常有过从唱和。据诗意及标题推断,当时苏轼(子瞻)因公务或游览来到高安(今江西省高安市),与留守或途经此地的苏辙分别。临别之际,苏轼先写信给苏辙的小儿子迟(苏涣)等人,随后又写信给苏轼自己的儿子及侄子们(迈、迨、过)。苏辙收到来信后,依苏轼的韵脚写此诗回赠。
此时苏轼与苏辙均已步入老年,苏轼经历多次贬谪与官职变动,心境趋于旷达但身体逐渐衰弱。苏辙虽相对安稳,但也感叹门庭衰谢,希望晚辈能勤奋读书,传承家风。诗中流露出对家族未来的担忧与期望,强调在“门户久长”的关键时刻,唯有“家藏万卷”方能立身,而非依赖权势或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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