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送千乘千能
苏辙 〔宋朝〕
少年食糠核,吐去愿一官。
躬耕遇敛获,不知以为欢。
谓言一飞翔,要胜终屈蟠。
朝廷未遑入,江海失所安。
多忧变华发,照影惭双鸾。
恩従万里归,独喜大节完。
日食太仓米,箧中有余纨。
奇穷不当尔,自信处此难。
长女闻孀居,将食泪滴盘。
老妻饱忧患,悲吒摧心肝。
西飞问黄鹄,谁当救饥寒。
二子怜我老,辇致心一宽。
别久得会合,喜极成辛酸。
忽闻倚门望,有书惊岁阑。
深情见缓急,欲报非琅玕。
劝尔勤孝友,慎毋慕衣冠。
渊渟自成井,放泻当生澜。
岂有白雪驹,举足无和銮。
古诗译文
年少时吃着粗劣的食物,发誓要摆脱贫困去求个一官半职。
亲自耕种遇到了丰收,却并不觉得这是欢乐。
总认为要像鸟儿一样展翅高飞,胜过一辈子蜷缩蟠伏。
朝廷的征召还未来得及前往,漂泊江湖又失去了安身之所。
过多的忧愁使得黑发变白,照见水影羞对镜中的双鸾。
感恩能够从万里之外归来,唯独欣喜大节得以保全。
每日吃着官仓的米粮,箱中还有多余的绢帛。
如此穷困本不该是这样,自信能坚守此道实在艰难。
长女听说因守寡而独居,对着饭食泪水滴落盘中。
老妻饱经忧患,悲叹愤慨摧痛心肝。
向西飞去询问那黄鹄,谁能救济我们的饥寒。
两个孩子怜惜我年老,用车接来使我心境稍宽。
分别久了得以团聚,喜极而泣反生出辛酸。
忽然听说有人倚门盼望,收到家书才惊觉一年将尽。
深情在急难时方显,想回报的并非美玉珍贵。
劝你们要勤勉孝顺友爱,切莫羡慕那些高官厚禄。
如深潭般沉静自然能成井,放泻流水方能泛起波澜。
哪里会有白雪似的骏马,抬足时没有和谐鸾铃的呢?
知识点
1. 和陶体与次韵诗:苏辙此诗为次韵诗,即按照原诗的韵脚和用韵顺序进行创作。苏轼原作已佚,但从苏辙和诗可窥见二人唱和之密。苏辙晚年多作次韵诗,尤喜追和陶渊明与兄长之作。
2. 苏辙的晚年诗风:苏辙晚年归居颍昌(今河南许昌),诗风趋于平淡深粹,多写家常琐事、亲情乡愁,语言质朴,情感真挚,不重辞采而重意境,与早期纵横驰骋、议论风发的文风有明显区别。
3. 宋代士大夫的家庭伦理观:诗中“勤孝友”“慎毋慕衣冠”反映了宋代士大夫重视家庭伦理、轻视功名利禄的价值取向。宋代科举兴盛,但理学思想也引导士人向内求修身齐家,苏辙对晚辈的劝诫正是这一思潮的体现。
4. 比兴手法的运用:苏辙在诗中善用比兴,“渊渟”喻涵养,“放泻”喻经世,“白雪驹”喻人才,“和銮”喻礼法。既形象生动,又寄托哲理,延续了诗经楚辞以来的比兴传统。
5. 自传式抒情结构:本诗以个人经历为线索,从少年、壮年写到暮年,由个人际遇延伸到家庭境遇,最后推及对晚辈的期望,形成自述——感怀——说理的三段式结构,具有强烈的叙事性和真情实感。
古诗注解
- 糠核:粗劣的食物。核,通“覈”,指米麦的糠麸。
- 躬耕:亲自耕种。
- 敛获:收割庄稼,指丰收。
- 屈蟠:蜷缩弯曲,比喻不得志、屈居人下。
- 朝廷未遑入:朝廷的任命来不及赴任。遑,闲暇。
- 双鸾:指饰有鸾鸟图案的镜子。这里比喻对镜见白发而生惭。
- 大节完:保全了高尚的节操。
- 太仓米:古代京城储粮的大仓,这里指官府俸禄。
- 余纨:多余的细绢。纨,细密的丝织品。
- 奇穷:非常穷困。奇,极、甚。
- 孀居:女子守寡独居。
- 悲吒:悲愤慨叹。吒,怒斥。
- 黄鹄:传说中的大鸟,能一举千里。这里比喻能济困扶危的高人。
- 辇致:用车接来。辇,人力车。
- 岁阑:岁暮、年底。阑,尽、晚。
- 琅玕:似玉的美石,这里指珍贵的礼物。
- 勤孝友:勤勉、孝顺父母、友爱兄弟。
- 慕衣冠:羡慕官绅地位。衣冠,指士大夫、官绅。
- 渊渟:潭水积聚不流的样子,比喻品德深沉涵养。
- 放泻:水流奔放倾泻,比喻施展才能。
- 白雪驹:白色的骏马,比喻高洁的人才。
- 和銮:古代车铃,挂在车前横木上称“和”,挂在车架上称“銮”。比喻应有规范。
讲解
《次韵子瞻送千乘千能》是苏辙晚年写给子侄辈的一首示训诗。全诗六十句,篇幅较长,情感容量极大。诗人从自己年少时的困顿与理想说起,回顾一生追求与失落,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时运不济的感慨,但又不怨天尤人,而是以“大节完”自慰,展现出清贫自守、不坠青云之志的君子风范。
诗的中段转向对家庭现状的描写:长女孀居,老妻多病,生活困窘,诗人倚仗晚辈接济。这里既有对女儿命运的怜惜,也有对妻子共度患难的感念,更有对二子孝顺的欣慰。这种由个人沉浮到家事酸辛的叙述,使诗歌具有很强的真实感和人情味。特别是“别久得会合,喜极成辛酸”十字,将悲喜交集、百感交集的复杂情绪写到了极致,是千古名句。
结尾部分是诗歌的重点,诗人以过来人的身份对后辈进行劝导。他不教子孙求取功名富贵,反而告诫他们“慎毋慕衣冠”,这在以科举为荣的宋代社会显得格外难得。苏辙认为人生的价值不在于官阶高低,而在于是否能够坚守孝友之道、涵养品德。他用“渊渟自成井”比喻沉潜修养,“放泻当生澜”比喻学成致用,强调有德者必有言、有才者必循礼,就像骏马必有和銮之节。这一观点深受儒家内圣外王思想的影响。
从艺术成就上看,此诗不堆砌典故,不追求辞藻,但字字恳切,句句含情。在平实的叙述中见波澜,在琐碎的日常中寄深意。苏辙继承了其父苏洵、其兄苏轼的文风,又自成一格,以拙藏巧,以淡寓浓。读此诗,既可了解苏辙晚年的生活实况与心境,也可感悟宋代士大夫的家风教育。这是一首将诗教与家训完美融合的佳作。
古诗赏析
此诗是苏辙晚年写给后辈的肺腑之言。全诗以自述生平开篇,回忆少年贫困、壮年求官、中岁颠沛、暮年守节的经历,情感层层递进,由己及家,由家及人。前段“少年食糠核”“躬耕遇敛获”用对比手法写出诗人志不在此、欲展翅高飞的抱负;后“朝廷未遑入,江海失所安”则写出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为下文“独喜大节完”作铺垫,彰显诗人晚节自珍的高尚品格。
诗中多处描写家庭困顿:“长女闻孀居”“老妻饱忧患”,真实再现了诗人晚年的窘迫与辛酸,使亲情描写极具感染力。“西飞问黄鹄,谁当救饥寒”一句设问,寄托了无可奈何中的期盼。转至“二子怜我老”,情绪由哀转慰,从忧变喜,但“喜极成辛酸”又将悲喜交集之态刻画入微。家书惊岁阑,又带出羁旅思家的绵长情感。
结尾八句是诗人对晚辈的谆谆教诲。“劝尔勤孝友,慎毋慕衣冠”是全诗主旨,诗人以自己一生经历告诫后辈:官禄不足羡,衣冠不足慕,唯有孝友持身、涵养品德才是根本。“渊渟自成井,放泻当生澜”以水为喻,意谓静养则德成,发用则有功。末句反诘“岂有白雪驹,举足无和銮”,强调才德兼备、言行合礼。全诗情感深沉,理趣圆融,不假雕饰而气脉贯通,是苏辙晚年诗作的典型代表。
创作背景
此诗为苏辙和其兄苏轼(字子瞻)《送千乘千能》之作。千乘、千能应为苏轼或苏辙的子侄辈,从诗中“二子怜我老,辇致心一宽”来看,可能是两位晚辈将苏辙接到身边奉养,使其晚年得以团聚。苏辙晚年生活清苦,历经宦海浮沉,虽保全节操,但家事多艰,长女守寡、妻子忧病,内心充满矛盾与辛酸。诗人以朴实真挚的语言,既抒发了对晚辈孝顺行为的欣慰,也借机告诫后辈不必热衷功名,重在修养品德。全诗可见苏辙晚年思想由向外求功名转向向内修心性的人生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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