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宿南山蟠龙寺

在山谷中夜间行走看不见月亮，上下左右也分辨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谷。前后的人互相呼喊应答，跟随着一同行进，山头那边不知是谁家点着残烛，透出光亮。寂静的小路上传来“跫跫”的马蹄声响，稀疏的几颗星星挂在光秃秃的树木上方。投奔到山野的寺庙，僧人早已安睡，敲门也无人应答，只有看门的狗蜷缩着钻出来。随从大声呼喊了很久，甚至开始嗔怪责骂，老僧人这才起床，揉着惺忪的双眼。询问之后得知是官吏冒着夜色前来，便打扫床铺，将客人请进宽敞雅致的屋子休息。锅中没有羹汤，甑中也无剩饭，僧人惭愧地对客人说，只有满盆粗糙的米饭可以招待。客人来的时候路途遥远，僧人早已睡着忘记了，待到清晨，僧人起身打开佛堂，劝客人一起食用晨粥。我自己感叹为俗务奔走，羡慕僧人的清闲，偶然路过此地，不知何年才能再来。在墙壁上题满诗句，以待重游时再看，但又恐怕岁月久远，尘埃覆盖，难以再辨认阅读。

唱和诗：中国古代文人墨客间用诗词相互酬答、赠答的一种形式。一人先作诗（原唱），另一人依韵或依意作答（和诗）。苏辙的这首诗就是和其兄苏轼之作，诗题中的“次韵”表明他不仅用了苏轼原唱的诗意，还依照了原诗的用韵次序。这种形式既是对兄长才情的回应，也是兄弟二人思想情感交流的体现。

“脱粟”典故：脱粟，即糙米。 historically 被用来形容生活俭朴或待客虽简陋却真诚。如《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记载公孙弘“食一肉脱粟之饭”，以示其俭。诗中老僧“愧客满盎惟脱粟”，既表现了寺庙的清贫，也通过僧人的“愧”反衬出其待客之诚，使人物形象更为丰满。

• 跫跫：象声词，这里指脚踏地或马蹄踏地的声音。
• 落落：稀疏、零落的样子。
• 出缩：指狗蜷缩着身子出来，形容其警觉又害怕的样子。
• 従者：即“从者”，指随从、仆人。
• 甑：古代蒸食物的炊具，底部有许多小孔，放在鬲或锅上蒸食物。
• 脱粟：糙米，只去皮壳，不加精制的米，这里指粗陋的饭食。
• 闵：通“悯”，怜悯、怜惜，这里有感叹、羡慕之意。

这首诗讲述了诗人跟随兄长苏轼的脚步，夜宿南山蟠龙寺的一段经历。全诗可以分为三个部分来理解：夜行之苦、投宿之遇、留宿之思。开篇描绘了深夜在山谷中行走的艰难，四周一片漆黑，不辨方向，只有前后呼应的人声和清脆的马蹄声在寂静中回响，抬头能看见稀疏的星光透过光秃的树枝，营造出一种孤寂而略带神秘的氛围。接着是投宿寺庙的情景，这是全诗最富戏剧性的部分。深夜敲门，僧人已睡，只有狗缩着出来，随从叫骂许久，老僧才睡眼惺忪地起床。然而，当他得知来者是远道而来的官吏时，态度立刻转变，不仅将客人请进好屋子，还为只能用粗粮招待而感到惭愧。这一“嗔”一“愧”之间，生动地刻画出一位淳朴、善良而又有些可爱的老僧形象。最后，诗人写自己在寺中安歇，清晨与僧人同食晨粥，心中不由生出感慨：自己四处奔走，羡慕僧人的清净闲适，此次偶然经过，不知何年才能再来。于是在墙上题诗留念，但又怕岁月流逝，尘埃覆盖了诗句，再也无法辨认。这结尾流露出对这段偶然相遇的珍惜，以及对未来重游的渺茫期待，带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和哲思。

这首诗以时间顺序展开，叙事清晰，描写生动，情感真挚。首六句写夜行之景，通过“不见月”、“不辨山与谷”、“遗烛”、“马蹄响”、“稀星著疏木”等意象，渲染出深夜山谷的幽深、昏暗与寂静，烘托出旅途的艰辛与孤寂。中间六句写投宿情景，从“叩门无人狗出缩”的冷遇，到“老僧下床揉两目”的嗔怪，再到“扫床延客卧华屋”的热情，戏剧性的转折展现了山僧淳朴善良的本性，细节描写如“揉两目”、“愧客”等，人物形象跃然纸上。最后六句写留宿及感慨，“釜中无羹”与“劝晨粥”的对比，更显出僧家待客的真诚与惭愧，反衬出诗人内心的触动。结尾“留诗满壁待重游，但恐尘埃难再读”，既有对此次经历的珍视，也暗含了对世事无常、重游难期的深沉感慨。全诗语言朴实，情感自然，于平淡的叙事中见深意，展现了苏辙诗歌平实而隽永的风格。

此诗为宋哲宗元祐年间，苏辙和其兄长苏轼（字子瞻）之作。苏轼原唱为《宿南山蟠龙寺》，描写了其夜宿寺中的见闻与感受。苏辙这首和诗，根据苏轼的描述或想象，生动再现了苏轼夜行投宿蟠龙寺的全过程。诗中不仅记录了夜行的艰辛、投宿的波折，也细腻刻画了老僧由嗔怪到热情接待的态度转变，反映了诗人对宦游奔波的厌倦以及对僧人闲适生活的向往，体现了兄弟二人深厚的文学唱和情谊与相似的人生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