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山村五绝
苏辙 〔宋朝〕
山行喜遇酒旗斜,无限桃花续杏花。
与世噶真避世,将家漂荡似无家。
塍间白水细无声,日暖泥融草不生。
似恐田家忘帝力,多差使者出催耕。
旋舂红稻始经镰,新煮黄鸡取次甜。
无慕无营人自乐,莫将西子愧无盐。
升平事业苦匆匆,未信浮名到底空。
何用橐驼朝塞外,试听碌轴语场中。
贫贱终身未要羞,山林难处便堪愁。
近来南海波尤恶,未许乘桴自在游。
古诗译文
山间行走时喜遇斜插的酒旗,无限的桃花之后又接连着杏花开放。与世俗格格不入,确实是避世之人,带着全家漂泊流荡,好像没有家一样。
田埂间的白水细细流淌没有声响,天气暖和泥土融化,草却长不出来。好像担心农家忘记了帝王的恩德,多次派遣使者出来催促耕作。
刚刚舂好的红稻米是才经过镰刀收割的,新煮的黄鸡肉吃起来格外香甜。没有羡慕没有谋求,人们自然快乐,不要拿西施去比无盐女而感到惭愧。
升平的事业总是匆匆忙忙,不相信浮名到头来终究是空。何必要像骆驼一样远行到塞外,不妨听听场院中碌碡(农具)转动的声音。
贫贱终身也不必要羞愧,山林中难以安处才值得忧愁。近来南海波涛尤其险恶,不允许乘坐木筏自在遨游了。
知识点
1. 次韵诗:又称步韵,是和诗的一种,需严格使用原诗韵脚及次序,难度较高,体现诗人功力。苏轼、苏辙兄弟多有次韵唱和之作。
2. 典故运用:
- “帝力”出自《击壤歌》,原意是百姓不知帝王恩德,此处反用其意,讽刺官府催耕扰民。
- “西子”与“无盐”对比,出自《孟子》及《列女传》,以美女与丑女喻外在美与内在德,强调精神富足。
- “乘桴”出自《论语》,孔子言“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后世成为避世隐居的代称。
3. 田园诗传统:继承陶渊明、王维、孟浩然一脉,但苏辙此诗并非单纯歌颂田园,而是融入社会批判与人生哲思,属于士大夫田园诗的新变。
4. 对仗与意象:诗中“塍间白水细无声,日暖泥融草不生”等句,以细微自然景象写农事,动静结合;“桃花续杏花”用“续”字连接两种花,表现春光连绵,炼字精妙。
5. 身世之感:苏辙兄弟因党争屡遭贬谪,诗中“将家漂荡似无家”“南海波尤恶”等句,既是写实,也是象征,折射出宋代士人在政治漩涡中的普遍困境。
古诗注解
- 次韵:按照原诗的韵脚和用韵次序来和诗,又称步韵。
- 子瞻:苏轼的字,苏辙的兄长。
- 酒旗:古代酒店悬挂的布招牌,用以招揽顾客,也称酒帘、酒望子。
- 与世噶真:“噶”在此处疑为“龃龉”之误或借字,意为与世俗不合、相互抵触,即不合时宜、与世道相违背。
- 避世:隐居,逃避世事。
- 塍(chéng):田埂,田间分界的小土路。
- 帝力:帝王的力量或恩泽,语出《击壤歌》“帝力于我何有哉”,此处指皇恩或朝廷的督促之力。
- 旋舂:旋,随即、刚刚;舂,用杵臼捣去谷物皮壳。
- 经镰:经过镰刀收割,指新粮刚刚收获。
- 无慕无营:没有羡慕,没有谋求,形容心境淡泊、知足常乐。
- 西子:西施,春秋时越国美女,代指绝色佳人。
- 无盐:战国时齐国丑女钟离春,因貌丑而有德才,被齐宣王立为王后,后成为丑女代称。
- 升平:太平盛世。
- 橐驼(tuó tuó):骆驼,此处借指远行塞外、奔波劳苦。
- 碌轴(liù zhóu):即碌碡,一种石制农具,用来碾压谷物或平整场地,此处指农事劳作。
- 乘桴(fú):乘坐木筏,语出《论语·公冶长》“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指避世隐居、远游海外。
讲解
这组诗是苏辙对兄长苏轼《山村五绝》的和作,写于二人仕途失意、流离转徙之际。全诗以山村为背景,却不止于写景,而是将个人身世、社会现实与哲学思考熔于一炉。
首章以“酒旗”“桃花”“杏花”构建明快的山间春色,但紧接着“与世龃龉”“将家漂荡”陡然转折,揭示出诗人心中的隐痛——纵有美景,却因避世不得、家无所归而黯然神伤。这种以乐景写哀情的手法,使情感更具张力。
第二章写农事,却暗藏讽刺。“白水细无声”“泥融草不生”本是自然现象,诗人却联想到“使者催耕”,将朝廷对农家的强制干预与自然规律并置,委婉批评了苛政扰民,体现了儒家“仁政”思想。
第三章转向田园生活的自足之乐。“旋舂红稻”“新煮黄鸡”充满烟火气,“无慕无营”直白表达淡泊心境,末句以西施与无盐作比,表明真正的快乐不在容貌财富,而在内心安宁,富有哲理。
第四章以议论入诗,“升平事业苦匆匆”感叹功名如浮云,劝人从碌碡声中体悟劳动的真趣,这是对“浮名”的彻底否定,也是苏辙后期趋于老庄思想的表现。
末章最为沉痛。诗人先言“贫贱终身未要羞”,看似达观,但“山林难处便堪愁”又暴露了隐居的艰难;最后“南海波尤恶,未许乘桴自在游”更以海波凶险比喻政治风浪,连孔子所向往的“乘桴浮海”也成奢望,说明在党争酷烈的时代,士人进退失据、无路可逃的绝望。
整体而言,这组诗艺术上语言质朴、用典贴切,情感上由乐入悲、层层深化,展现了苏辙作为“小苏”的深厚学养与敏锐洞察。它不仅是兄弟情谊的见证,更是北宋中期士人精神困境的缩影,值得反复品读。
古诗赏析
这组诗共五首,以山村为背景,笔触细腻,情感复杂。第一首以“酒旗斜”“桃花杏花”起兴,写出山行偶遇的明丽春色,但“与世龃龉”“将家漂荡”两句立刻转入身世之感,乐景衬哀情,凸显避世无门的悲凉。第二首写田家耕作,白水无声、泥融草不生,看似写实,却以“恐田家忘帝力,多差使者出催耕”巧妙讽刺朝廷苛政扰民,将帝力与自然农事对立,寓意深远。第三首写新稻黄鸡的农家乐事,“无慕无营人自乐”直抒胸臆,表达对淡泊生活的赞美,又以“莫将西子愧无盐”作比,强调内在德性胜过外在容貌,体现安贫乐道之志。第四首转入议论,“升平事业苦匆匆”感叹功名虚幻,劝人不如关注田间碌轴之声,回归质朴劳作,颇有老庄返璞归真之思。第五首以“贫贱终身未要羞”开篇,表明不以贫贱为耻,但“山林难处便堪愁”又透出隐居亦非易事,结尾“南海波尤恶,未许乘桴自在游”更以海波险恶喻世路艰难,连避世远游都不可得,将归隐之愿与现实的残酷冲突推向高潮。
全诗语言平易自然,多用白描与典故,情感跌宕起伏,既有田园牧歌式的恬静,又有对政治现实的清醒批判,体现了苏辙深沉内敛、善于思辨的诗风,与其兄苏轼的豪放洒脱形成互补。
创作背景
此诗为苏辙和其兄苏轼(字子瞻)《山村五绝》之作,创作于宋哲宗元祐年间或稍后。当时苏轼因与新旧两党均不合,屡遭排挤,仕途坎坷,曾多次请求外任或退隐。苏辙亦受牵连,兄弟二人聚少离多,常以诗文唱和互诉心曲。此组诗借山村田园之景,抒发对仕途浮沉的感慨、对田园生活的向往,以及对时局险恶的忧惧。诗中既有对农家生活朴素安乐的描绘,也暗含对朝廷催逼、世事纷扰的无奈,最后以“南海波恶”喻指政治环境凶险,表达难以全身远祸的深沉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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