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留别三首
苏辙 〔宋朝〕
公来十日坐东轩,手自披云出朝日。
山川满目竟何有,波浪翻天同一湿。
诸门迭出惊异状,间道怀归终旧壁。
此行十里隔江河,何人更问维摩疾。
野人性似修行僧,长愿幽居近林麓。
南迁无计脱簪组,西归谁为栽松竹。
头上白云即飞盖,耳畔清泉当鸣玉。
洛川犹是冠盖林,更愿高飞逐黄鹄。
东西南北无住身,羯末封胡四男子。
彫锼不遣治章句,烂熳先令饱文字。
疏慵嗟我厉之人,生子夜中惟恐似。
传家粗足不愿余,同驾柴车还我里。
古诗译文
您来了十日,坐在东轩之中,亲手拨开云雾,迎接初升的朝阳。放眼望去,山川满目,但究竟有什么呢?波浪翻天,同样沾湿了一切。各门各派纷纷涌现,令人惊异,而您却心怀归隐,最终回到旧日的居所。此行不过十里,却隔着江河,又有谁还会问起维摩诘的疾病呢?
我生性如同修行的僧人,长久以来希望隐居在林麓之旁。如今被贬南方,无法摆脱官服的束缚;想要西归,又有谁能为我栽种松竹呢?头顶的白云就是我的车盖,耳畔的清泉如同鸣玉之声。洛阳城依旧是冠盖如云之地,但我更愿意高飞,追逐那黄鹄。
东西南北,没有固定的居所,我们兄弟四人如同羯、末、封、胡一般。不刻意雕琢章句,却先让文字烂漫充盈。我慵懒疏狂,常自叹是个严厉之人,生了孩子,唯恐他像我一样。家传的基业,粗足便已满足,不愿多余,只愿与你同驾柴车,回到我们的故里。
知识点
1. 次韵诗:一种严格的唱和诗形式,要求完全按照原诗的韵脚及用韵顺序创作,既要表达新意,又受限于原韵,极考验诗人的语言驾驭能力。
2. 维摩诘:佛教著名居士,梵文Vimalakīrti的音译,意为“净名”。在《维摩诘经》中,他以在家之身深通佛法,常以疾病为方便说法,故“维摩疾”成为借病说法的典故。
3. 羯末封胡:出自《晋书·谢安传》,指谢安子侄谢羯、谢末、谢封、谢胡四人,皆有才名。后世用以称美兄弟或子侄。苏辙此处借以自指兄弟四人(苏洵三子:苏轼、苏辙,另有早夭之兄),或泛指同辈兄弟。
4. 簪组:簪为束发之物,组为系印的绶带,合指官服,代指官职或官场生活。古人常用“脱簪组”表示辞官归隐。
5. 柴车:用木柴、树枝等简陋材料制成的车,象征朴素、归隐的生活,与“高车驷马”相对,常见于魏晋及唐宋隐逸诗中。
古诗注解
- 次韵:按照原诗的韵和用韵的次序来和诗。
- 子瞻:苏轼,字子瞻,苏辙的兄长。
- 东轩:东边的廊屋或书房。
- 披云出朝日:拨开云雾,现出朝阳,比喻去除蒙蔽,得见光明。
- 波浪翻天同一湿:形容世事动荡,众人皆受其影响,如同波浪滔天,无人能免于沾湿。
- 间道怀归终旧壁:从小路归隐,最终回到旧居(壁指墙屋,代指居所)。
- 维摩疾:维摩诘是佛教居士,曾以病为喻说法。此处借指友人的病痛或困境。
- 野人:山野之人,作者自谓。
- 林麓:山林脚下,指隐居之地。
- 南迁无计脱簪组:被贬南方,无法脱去官服(簪组指官帽和绶带,代指官职)。
- 冠盖林:冠盖如林,形容达官贵人众多。
- 黄鹄:传说中的大鸟,能高飞远翔,象征自由或高远志向。
- 羯末封胡:晋代谢氏兄弟(谢羯、谢末、谢封、谢胡)的并称,借指自家兄弟。
- 彫锼:雕刻、琢磨,指刻意修饰文辞。
- 烂熳:同“烂漫”,自然、奔放的样子。
- 厉之人:严厉、苛刻的人,作者自嘲。
- 同驾柴车还我里:一同乘坐简陋的柴车,回到故乡。
讲解
这首诗是苏辙写给兄长苏轼的留别和诗。当时苏轼即将离开,苏辙心中充满不舍与感慨。整首诗可以看作三个层次:
第一层写苏轼来访时的情景。苏辙回忆苏轼在东轩住了十天,就像亲手拨开云雾见到朝阳一样,给他带来了光明。但接着笔锋一转,说山川虽美,却不知有何意义,世间的波浪翻天,大家都被淋湿——这是比喻朝堂上的风波动荡,无人能幸免。而苏轼却能看透这些,最终选择回归本心与旧居。最后一句“何人更问维摩疾”,既是在问谁会关心苏轼的辛苦与病痛,也暗含对世俗人情冷暖的感慨。
第二层苏辙转而说自己的处境。他自嘲像个山野和尚,只想住在山林里,可偏偏被贬南方,脱不下官服。但他心态很好,把头上的白云当作车盖,把耳边的泉声当作玉佩声,这是一种苦中作乐、以自然为伴的超然态度。最后他说,洛阳城里虽然满是达官贵人,但他宁愿像黄鹄一样高飞远走,追求自由。
第三层回到兄弟关系与人生理想。苏辙说他们兄弟四人漂泊不定,就像古代的谢家兄弟一样。他们不追求雕琢华丽的辞章,而是先让文字自然烂漫。他自嘲自己是个严厉疏懒的人,甚至怕儿子也像自己一样。最后,他说家传的基业够用就好,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哥哥一起驾着柴车,回到老家去。这种愿望朴素而真挚,道尽了兄弟情深与对田园生活的向往。
整首诗虽然写离别,却并不一味悲戚,而是将个人遭遇升华为对人生、仕途、自然的深刻思考,读来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又有温暖的人情味。
古诗赏析
此诗情感深沉,意境高远,充分展现了苏辙诗歌中特有的淡泊与坚韧。全诗共三章,层层递进。
首章追忆苏轼来访的十日之欢。“手自披云出朝日”比喻兄长拨开迷雾,带来光明与温暖,既是实写,也是象征。然而“山川满目竟何有”一转,写出世事空茫之感,将个人情感置于天地之间,显得苍凉而辽阔。“诸门迭出惊异状”暗指当时各种学说或政治派别纷争,而苏轼却能“间道怀归终旧壁”,保持本心,归守旧志。结尾“何人更问维摩疾”以佛典作结,既关切兄长健康,又暗含对世俗冷漠的叹息。
次章转向自我抒怀。苏辙自比“野人”与“修行僧”,表达了对林泉生活的天然亲近。“南迁无计脱簪组”道出身不由己的痛苦,而“头上白云即飞盖,耳畔清泉当鸣玉”则以自然之物为冠盖、为乐音,将贬谪之苦化为超然之乐,体现其安贫乐道、随遇而安的人生态度。末句“更愿高飞逐黄鹄”则流露出对彻底解脱、自由翱翔的渴望。
末章归结到兄弟情谊与家族传承。“东西南北无住身”写尽漂泊之态,“羯末封胡四男子”用典贴切,既指自家兄弟,又暗含才名之誉。“彫锼不遣治章句,烂熳先令饱文字”强调为文重自然、轻雕琢,与苏轼的文学主张一脉相承。“疏慵嗟我厉之人,生子夜中惟恐似”以自嘲口吻写对后代的期许与担忧,充满人情味。最后“同驾柴车还我里”以朴素而坚定的愿望收束全诗,将归隐之志与兄弟同心融为一体,令人动容。
全诗以兄弟离别为线索,融写景、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既有对现实政治的批判,也有对理想生活的向往,语言质朴而意蕴丰厚,是苏辙和诗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为苏辙和答兄长苏轼(子瞻)的留别之作。宋哲宗时期,苏轼与苏辙因政治立场与新旧党争,屡遭贬谪。苏轼在赴任或远行前,曾作诗留别苏辙,苏辙则依韵和诗三首,此为其中之一。诗中流露出兄弟二人仕途坎坷、身不由己的感慨,以及渴望归隐田园、远离政治纷争的深切愿望。创作时,苏辙或身处贬所,或与兄长即将分离,故诗中既有对往昔相聚的怀念,也有对现实困境的无奈,更有对自由生活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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