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见寄·零
苏辙 〔宋朝〕
衮衮河渭浊,皎皎江汉清。
源流既自异,美恶终未明。
嗟我顽钝质,乃与公并生。
出处每自托,讴吟辄尝赓。
譬如病足马,共此千里程。
胜负坐已决,岂待终一枰。
忆公年少时,濯濯吐新萌。
坚姿映松柏,填节凌榛荆。
学成志益厉,秋霜落春荣。
澹然养浩气,脱屣遗齐卿。
百链竟不变,三折终未鸣。
区区两郡守,籍籍四海声。
年来效暗默,世事慵讥评。
不见室家好,恍如揖重城。
别离长尘垢,岁月何峥嵘。
彭门偶会合,白发互相惊。
受教恐不足,吐论那复争。
疾雷发聋聩,清月照昏盲。
笃爱未忍弃,浪云旧齐名。
更请问郭许,题品要当精。
〈子瞻杭州见寄诗云:先生别驾旧齐名。
古诗译文
源头与流向既然不同,孰美孰恶终究难以分明。
感叹我这愚钝的资质,竟能与先生您同世而生。
行止进退常以您为榜样,吟诗作赋也总尝试应和。
就像一匹患有足疾的马,与您共赴这千里征程。
胜负其实早已成定局,何需等到棋盘终局才分明。
回忆先生您年少之时,风华正茂如草木新芽。
坚贞的姿质映照松柏,刚直的节操超越荆棘。
学问有成志气更凌厉,如秋霜降于春花之荣。
淡泊宁静涵养浩然正气,舍弃高官如同脱掉鞋子。
百般锤炼始终不变本色,多次挫折终未高声鸣叫。
虽然只是两郡的太守,声誉却已传遍四海。
近年来您渐趋沉默,对世事也懒于讥讽批评。
感受不到家庭团聚之乐,恍然如置身重重围城。
离别使得风尘与污垢堆积,岁月是何等的峥嵘不平凡。
彭门之地我们偶然重逢,彼此的白发令人心惊。
聆听您的教诲唯恐不足,哪里还敢与您争论辩驳。
您的话语如惊雷使我聋聩顿开,如清朗月光照亮我的昏盲。
我出于深切的敬爱不忍舍弃(与您的交谊),他人空谈我们旧日齐名。
更需请教像郭泰、许劭那样的人物,对人物的品评应当力求精当。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次韵:按照原诗的韵脚及用韵次序进行和诗。
- 子瞻:苏轼,字子瞻,苏辙的兄长。
- 衮衮:水流滔滔不绝的样子。
- 河渭:黄河与渭河,古人常认为其水浑浊。
- 江汉:长江与汉水,古人认为其水清澈。
- 顽钝质:愚笨迟钝的资质,苏辙自谦之词。
- 出处:出仕和退隐,指人生进退。
- 讴吟辄尝赓:指每每尝试唱和苏轼的诗作。
- 病足马:跛脚的马,苏辙自喻才能不及兄长。
- 枰:棋盘。
- 濯濯:清新、明净的样子,形容神采焕发。
- 填节:“填”通“镇”,持守。节:节操。
- 凌榛荆:超越丛生的杂木荆棘,喻品格高洁。
- 秋霜落春荣:以秋霜降临于春花之上,比喻苏轼志向高洁严峻,超越寻常的繁华。
- 脱屣遗齐卿:化用典故,表示像脱掉鞋子一样轻易地舍弃高官爵位。屣:鞋。
- 三折终未鸣:化用“三折肱知为良医”,此处指历经多次挫折却未高声抱怨或炫耀。
- 区区、籍籍:区区形容官职小,籍籍形容声名盛。
- 暗默:沉默寡言。
- 恍如揖重城:恍如置身于重重城墙之中,形容压抑、拘束之感。
- 彭门:指徐州,苏轼曾任徐州知州,苏辙曾前往探访。
- 疾雷发聋聩,清月照昏盲:比喻苏轼的言论见解如雷霆、明月,能惊醒和照亮糊涂的人。苏辙自指。
- 浪云:空说,妄说。
- 郭许:指东汉名士郭泰和许劭,二人以善于品评人物著称。此处希望有高明者来精准评价苏轼。
古诗赏析
这是一首情真意切、内涵深厚的兄弟酬和之作。全诗以比喻与对比贯穿始终,层层深入地展现了苏辙对兄长苏轼的崇敬、感佩与手足情深。
诗的开篇以“河渭浊”与“江汉清”的宏大意象对比,暗喻世间(包括官场、人品)的清浊之分,并引出“美恶终未明”的感慨,为后文评述苏轼的品格定下基调。接着,诗人以“顽钝质”自谦,将兄弟关系比作“病足马”与良驹共行,坦言胜负早定,谦卑中见真情。
中间部分转入对苏轼生平品格的追忆与赞颂。从年少时的“濯濯新萌”,到志节如松柏凌越荆棘,再到学问“秋霜落春荣”的凛然高洁,以及淡泊名利、“脱屣遗齐卿”的豁达,直至历经挫折(“百链”“三折”)而声名远播(“籍籍四海声”)。这段刻画生动凝练,勾勒出苏轼超然卓绝的士人形象。
随后,诗意转向现实境遇的描绘。“年来效暗默”以下数句,既写苏轼外放后的沉默与孤寂,也融入了诗人自身对岁月尘垢、世事沧桑的感知。彭门会合,白发相惊的细节,充满人生易老、聚少离多的悲凉与温情。
结尾部分感情达到高潮。“疾雷”“清月”之喻,极言苏轼对自己的启发与照亮,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最后以“笃爱未忍弃”直抒胸臆,并对世俗“旧齐名”的说法予以谦逊的否定,认为需请如郭泰、许劭这样的高士来精准品评苏轼,将推崇之情推向极致。
全诗语言凝练厚重,用典贴切自然,情感真挚而深沉,既有对兄长毫无保留的赞颂,也有自身处境的低回感慨,充分体现了苏辙诗歌“沉静简洁”的风格,是宋代文人唱和诗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本诗是苏辙次韵其兄苏轼《初到杭州寄子由二绝》等诗所作。熙宁四年(1071),苏轼因与变法派政见不合,自请外放,通判杭州。赴任途中及到杭后,曾寄诗给在陈州(今河南淮阳)任学官的苏辙。苏辙收到诗后,写作此诗回赠。诗中既表达了对兄长才华、品格的极度推崇与深厚情谊,也流露出对自身境遇的感慨,以及二人在变幻政局中的复杂心境。此时“旧齐名”的兄弟二人均已远离政治中心,诗中“受教”“未争”等语,也暗含了经历政治风波后的谨慎与疏离态度。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