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和渊明饮酒二十首
苏辙 〔宋朝〕
昔在建城市,盐酒昼夜喧。
夏潦恐天漏,冬雷知地偏。
妻孥日告我,胡不反故山。
一来朝廷上,七年不知还。
有寓均建城,且志昔日言。
古诗译文
昔日谪居在建昌城,盐酒买卖昼夜喧嚷不停。
夏天的积水让人担心天会漏了,冬日响雷方知此地偏僻异常。
妻子儿女天天劝说我:为何不返回故乡的山林?
谁知一来到朝廷之上,转眼七年过去了还不知道归返。
如今身居他乡如同寓居建昌,权且记下昔日的诺言以明心志。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次韵:依照原诗韵脚及其次序和诗。
- 子瞻:苏轼,字子瞻,苏辙的兄长。
- 渊明饮酒:指陶渊明的《饮酒》诗组。
- 建城市:指建昌军(今江西南城一带),苏辙曾被贬于此。
- 盐酒昼夜喧:建昌当时是盐、酒等重要物资的集散地,市井喧闹。
- 夏潦:夏季因雨水过多而形成的水涝。
- 冬雷:冬天打雷,古人认为是不合时令的异常现象。
- 妻孥:妻子和儿女。
- 故山:故乡的山林,代指家乡或归隐之地。
- 朝廷上:指重返京城任职。
- 有寓均建城:如今身在他乡(汴京),感觉和当年寓居建昌的境遇本质上是一样的。
- 志:记下,铭记。
讲解
这首诗可以看作苏辙的一篇心灵独白。讲解时可抓住“空间对比”与“时间反思”两条主线。
首先,在空间上,诗人设置了“建城市”与“朝廷上”两个场景。建昌的“喧”、“恐”、“偏”是外在的、物质层面的困苦;而朝廷的“不知还”则是内在的、精神层面的束缚。诗人通过“有寓均建城”一句,犀利地指出二者在本质上的同一性——都是人生的“客舍”,都不是心灵的归宿。这揭示了诗人超越具体境遇的哲学思考:真正的困境不在于身处何地,而在于心是否自由。
其次,在时间上,诗中存在“昔-今-志(未来)”的脉络。过去,家人劝归;现在,七年未还;未来,唯“志昔日言”。家人的劝告(“胡不反故山”)如同一个不断回响的声音,贯穿过去与现在,最终凝聚为对未来的一个承诺。这个“言”,既是当年对家人的应答,也是自己内心的誓约。它像一个精神的锚点,帮助诗人在宦海浮沉中保持自我。
最后,要理解这首诗在组诗及整个“和陶”传统中的位置。它不是单纯的景物诗或思归诗,而是一位深陷政治生活的士大夫,通过诗歌与古代的隐逸典范(陶渊明)、与当下的亲人兄弟(苏轼)进行的精神对话。诗中的“酒”,不仅仅是陶渊诗中的消遣之物,更是浇灌心中块垒、维系精神超脱的媒介。全诗情感内敛而深沉,展现了苏辙诗歌“汪洋澹泊,深醇温粹”的一贯风格。
古诗赏析
本诗以对比手法贯穿始终,情感沉郁而真挚。前四句以白描勾勒建昌贬所景象:“盐酒昼夜喧”写市井之扰攘,“夏潦”“冬雷”写自然气候之恶劣反常,共同构筑了一个令人不适的“他乡”环境,为下文思归埋下伏笔。五、六句笔锋一转,写家人日常劝归的温馨场景,平淡中见深情,反衬出诗人身不由己的无奈。
“一来朝廷上,七年不知还”是全诗转折的关键。看似从贬所回到了权力中心,是境遇的“提升”,但“七年不知还”却道出了更深层次的困顿——在政治漩涡中,身心同样不得自由,归期渺茫。这种“朝隐”的困境,比外放的艰苦更令人彷徨。末二句点明主旨:无论身处喧闹的贬所,还是庄严的庙堂,对诗人而言,都是漂泊的“寓居”之所,并无本质区别。唯有铭记当年(也是对家人)许下的“归故山”的诺言,才能守住内心的安宁。全诗语言质朴,由景及事,由事生情,由情入理,层层递进,深刻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在出处进退之间的矛盾心态,以及对精神家园的执着追寻。
创作背景
此诗是苏辙《次韵子瞻和渊明饮酒二十首》组诗中的一首,约作于宋哲宗元祐年间(1086-1094)。当时苏辙虽已结束被贬生涯,重返朝廷担任要职(如尚书右丞、门下侍郎等),身处政治中心。然而,高太后垂帘、旧党执政的“元祐更化”时期,党争依然复杂激烈。诗人追忆早年(约1079年)因“乌台诗案”牵连被贬监筠州盐酒税,后又移居建昌军的困顿岁月,将彼时的自然环境之恶劣(夏潦冬雷)与市井之喧嚷,与当下身处庙堂的羁縻之感相联系,抒发了对宦海浮沉的深刻厌倦和对归隐故乡的深切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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