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和渊明饮酒二十首·18
苏辙 〔宋朝〕
诸妄不可赖,所赖惟一真。
内欲求性命,油然反清淳。
外将应物化,致一常日新。
商於四父老,携手初逃秦。
翻然感汉德,投足复践尘。
出处盖有道,岂为诸吕勤。
嗟我千岁後,澹然与之亲。
还将山林姿,俯首要路津。
囊中旧时物,布衣白纶巾。
功成不归去,愧此且心人。
古诗译文
各种妄念都不足以依靠,所能依赖的唯有内心的真性。向内探求生命与天性的本源,便能自然地回归到清澈淳朴的状态。向外应对世间万物的变化,只要坚守专一的真性,就能日日获得新的感悟。商山有四位老者(商山四皓),当初携手一同逃离暴秦,隐居避世。后来他们被汉朝的恩德感动,重新踏入尘世,辅佐太子。无论是隐居还是出仕,都自有其原则和道义,哪里是为了吕氏(诸吕)而忙碌呢?感叹我生于千年之后,心境澹然,仿佛与他们的精神相亲相近。我仍怀着山林隐士的本色,却俯身低头奔走于显要的仕途(朝堂路口)。行囊中装着的,依旧是旧时的物品:粗布衣裳、白色纶巾,保持着朴素的本色。若功业成就之后却不能及时归隐,面对这些坚守初心的人,我实在感到惭愧。
知识点
商山四皓:秦末汉初著名的四位隐士。他们因避秦乱而隐居商山,年老须眉皆白,故称“四皓”。汉高祖刘邦曾多次征召而不出。后刘邦欲废太子刘盈,吕后用张良计,请四皓出山辅佐太子。刘邦见太子羽翼已丰,遂打消废立之意。四皓的“出处”成为后世文人探讨“隐与仕”关系的经典话题。其典型形象是既有隐逸之高洁,又有济世之功德,是儒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思想的完美体现。苏辙在此诗中强调他们“出处盖有道”,正是对这种理想人格模式的肯定。
和陶诗:指后人模仿东晋诗人陶渊明诗风或依其原韵所创作的诗歌。自北宋苏轼开大规模创作和陶诗的先河后,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学现象。和陶不仅仅是形式上的模仿,更是对陶渊明人格、生活态度及审美情趣的追慕与致敬。苏轼的《和陶饮酒二十首》便是其中的代表作,苏辙此诗即是和其兄苏轼之韵,内容上也延续了对人生真谛、出处进退的思考。
古诗注解
- 诸妄:各种虚妄、不真实的念头或外在事物。
- 一真:唯一的真性,指道家或儒家所讲的本心、天性。
- 性命:此处指人的天性、本性。
- 油然:自然而然的样子。
- 清淳:清净淳朴的境界。
- 应物化:顺应外界事物的变化而与之互动。
- 致一:专注于根本,达到与“一真”合一的境界。
- 商於四父老:即“商山四皓”,指秦末汉初隐居商山的四位隐士: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
- 逃秦:逃避秦朝的战乱和暴政。
- 感汉德:被汉朝的仁德所感动。传说他们出山是为了帮助汉高祖稳定太子刘盈的地位。
- 投足复践尘:指重新踏入尘世,步入世俗生活。
- 出处:出仕和隐退。
- 诸吕:指汉高祖刘邦之妻吕后的家族势力。四皓出山是为太子,并非为吕氏一党效力。
- 澹然:恬淡、安静的样子。
- 山林姿:隐士的姿态与志趣。
- 要路津:重要的渡口,比喻显要的官位或重要的政治位置。
- 布衣白纶巾:平民的装束,布做的衣服,白色的头巾,代指未仕或保持平民本色的样子。
- 心人:指有高尚操守和赤诚之心的人,此处指商山四皓。
讲解
这首诗可以从两个层面来理解:哲学思辨与人生感怀。在哲学层面,诗的开篇“诸妄不可赖,所赖惟一真”确立了全诗的根基——即摒弃外界纷扰与内心杂念,回归到生命本源的“真”。这是宋代理学家们常探讨的“天理”与“人欲”关系的诗化表达。“内求”与“外应”则是一对辩证关系:只有内心修养达到“清淳”的境界,才能在应对纷繁复杂的外部世界时保持“致一”而不迷失,从而实现人格的日日更新。
在人生感怀层面,诗人将目光投向了历史中的商山四皓。他们能“逃秦”也能“感汉德”而出,进退自如,且“出处有道”,行为合乎大义。这触动了苏辙心中最柔软也最矛盾的部分。诗人自称“嗟我千岁後,澹然与之亲”,跨越千年,心绪与古人相通。但现实是,他虽怀揣“山林姿”和旧时的“布衣白纶巾”,却不得不“俯首要路津”,在官场中周旋。这种“身”与“心”的撕裂感,在最后一句“功成不归去,愧此且心人”中达到高潮。这里的“愧”,既是面对古人的羞愧,更是对自身无法兑现初心、实现完全人格自由的一种深刻自省。整首诗如同一场心灵的对话,既有向上求索真理的智慧,又有向下扎根现实的感慨,读来意味深长。
古诗赏析
这首诗是苏辙晚年哲思与心境的集中体现,将义理阐发与历史咏怀巧妙融合。诗分三层:首四句讲“内求”,强调去妄存真,回归清淳本性,体现了宋儒“穷理尽性”的修养功夫。中四句讲“外应”,指出在应接外物时,需持守“致一”之道,方能日新月新。后十句则以商山四皓的典故为引,探讨“出处”之道。诗人认为,四皓之“出”(感汉德)与“处”(逃秦)皆合乎道义,并非为一己私利或趋附权贵(“岂为诸吕勤”)。这实际上是诗人自身处境的投射:他身在仕途(“俯首要路津”),心慕山林(“还将山林姿”),常怀布衣本色(“布衣白纶巾”)。尾联“功成不归去,愧此且心人”是全诗情感的爆发点,道出了古今同慨——既向往隐士的高洁与自由,又因身负职责或功业未竟而不得不滞留官场的无奈与自责。全诗说理透彻而不枯涩,用典贴切而不晦涩,情感深沉真挚,展现了苏辙诗歌内敛、深沉、富有理趣的风格特点。
创作背景
此诗为苏辙《次韵子瞻和陶渊明饮酒二十首》中的第十八首。苏辙晚年因政治风波屡遭贬谪,心迹逐渐转向内省与超脱。其兄长苏轼(子瞻)非常仰慕东晋诗人陶渊明的人格与诗风,曾创作一系列“和陶诗”。苏辙深受兄长影响,亦步其韵脚写下这组诗。这首诗作于苏辙饱经宦海沉浮之后,借“饮酒”之名,抒写对人生出处、真性修养的思考。诗中通过对商山四皓这一历史典故的重新解读,表达了自己身处官场(“俯首要路津”)却向往山林(“还将山林姿”)的矛盾心境,以及对坚守本真、进退有道的古人风范的景仰与愧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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