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张子华九日长诗
陈著 〔宋朝〕
君家脉寿张,文气雄一乡。
顾我不自武,穷于冻履常。
异盼独见嗜,古道无炎凉。
忆昨夏季望,南风溪山香。
渠渠飞帖盟,伫我高峰行。
漓俗非所捉,此味如和羹。
寿我醴蘸甲,饫我熬屑姜。
别来坐成久,感激时拊床。
我耄君亦老,无预世短长。
向来尘埃迹,如云风扫将。
箪瓢足不足,听天自斟量。
秋无宋玉悲,春无少陵伤。
逢迎但歌笑,傲睨剧戏场。
不然徒自苦,平地皆羊肠。
加于人数等,衰劣如何当。
古诗译文
您家世代传承着张氏的寿脉,文气之盛雄冠一方。反观我自己,不习武事,穷困潦倒如同常年踏着冻土行走。您对我另眼相待,唯独喜欢我的诗文,古道热肠,不因世态炎凉而改变。回忆去年夏季,南风送暖,溪山之间弥漫着花香。您郑重地派人送来诗帖盟约,伫立等候我一同登临高峰。世俗浅薄之见并非我所追求,我们之间的情谊如同调和的美羹。您用美酒为我祝寿,用精心熬制的姜糖款待我。自从分别之后,坐对时光流逝,内心感激时常抚床叹息。我已老迈,您也年老,不再计较世俗的短长。过往那些尘埃般的踪迹,如同浮云被风吹散。箪食瓢饮,足与不足,全凭上天自有安排。秋天没有宋玉的悲愁,春天没有杜甫的忧伤。逢迎之间只是欢歌笑语,傲然睥睨如同戏场中的角色。不然只是自讨苦吃,平地上也会觉得如同羊肠小道般难行。加在众人之上,才能超群,而我衰朽低劣,如何能够担当得起呢?
知识点
1. 次韵诗:按照他人原诗的韵脚及用韵顺序进行唱和的诗歌形式,是古代文人之间酬唱应答的常见方式。次韵要求严格,既要符合原诗的韵脚,又要表达自己的情志,颇见功力。
2. 宋玉悲秋:战国时期楚国辞赋家宋玉在《九辩》中首开“悲秋”主题,以“悲哉秋之为气也”表达对时光流逝、人生失意的感伤,后世文人常以“宋玉悲秋”指代对秋天的感伤情绪。
3. 少陵伤春:少陵指唐代诗人杜甫(自号少陵野老),杜甫诗中多有感时伤春之作,如《春望》“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以春景反衬国破家亡之痛。
4. 箪瓢陋巷:典出《论语·雍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指颜回安贫乐道的生活态度,后世用以形容清贫自守、不慕荣利的高尚情操。
5. 古道热肠:指待人真诚、热情,不因世态炎凉而改变,诗中“古道无炎凉”正是此意,体现了古人交友重义轻利的传统美德。
古诗注解
- 君家脉寿张:指张子华家世传承,有张氏之寿脉。“寿张”为复姓,此处暗指张氏家族。
- 文气雄一乡:文采气概雄冠一方,形容张子华文才出众。
- 穷于冻履常:穷困如同常年踏着冻土行走,形容生活艰难。
- 异盼独见嗜:用异样的目光看待,唯独对诗人有所偏爱喜好。
- 古道无炎凉:古道热肠,不因世态炎凉而改变情谊。
- 渠渠飞帖盟:郑重地送来诗帖,订立盟约。“渠渠”形容殷勤郑重。
- 漓俗非所捉:世俗浅薄之见并非我所追求把握。
- 寿我醴蘸甲:用美酒为我祝寿,醴指甜酒,蘸甲指满杯。
- 饫我熬屑姜:用熬制的姜糖款待我,饫指饱食。
- 我耄君亦老:我已八九十岁,您也年老。耄指年老,八九十岁。
- 秋无宋玉悲:不像宋玉那样因秋而悲。宋玉《九辩》有“悲哉秋之为气也”。
- 春无少陵伤:不像杜甫(少陵)那样因春而感伤。
- 傲睨剧戏场:傲然斜视,如同在戏场中表演。
- 平地皆羊肠:平地上也觉得如同羊肠小道般难行,形容心境苦闷。
- 加于人数等:超过常人几等,指才能超群。
- 衰劣如何当:衰朽低劣,如何能够担当得起。
讲解
陈著的《次韵张子华九日长诗》是一首饱含深情的友朋酬答之作,也是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诗人对生命与友情的深刻体悟。全诗以“忆”字为眼,将往昔的欢聚与当下的感怀交织在一起,形成时空的张力。诗人开篇即以“君家脉寿张,文气雄一乡”盛赞友人,既有对张氏家世的推重,又暗含“人以群分”的知音之感。接着以“顾我不自武,穷于冻履常”自嘲,形成与友人的对比,但正是这种对比,更显出张子华“异盼独见嗜”的慧眼与真诚。
诗歌的中段是全篇最富生活气息的部分:“忆昨夏季望,南风溪山香。渠渠飞帖盟,伫我高峰行。”诗人以简洁的笔触勾勒出一个充满诗意的夏日场景:南风送暖,溪山飘香,友人殷勤送帖,相约登高。这不仅是一次寻常的游赏,更是两颗心灵的相互呼应。随后的“寿我醴蘸甲,饫我熬屑姜”以细节写深情,美食美酒之中,是友人无微不至的关怀。这种具体的物象描写,比任何抽象的抒情都更能打动人心。
诗歌的后半部分转入人生感慨,但诗人并未沉溺于衰老的哀叹。相反,他以“秋无宋玉悲,春无少陵伤”表明心志:不与古人争悲,不为外物所扰。这种态度不是麻木,而是历经风雨后的通透。“逢迎但歌笑,傲睨剧戏场”更体现出一种游戏人间的洒脱,将人生比作戏场,以“傲睨”之姿面对世态炎凉。结尾的“加于人数等,衰劣如何当”表面是自谦,实则暗含对友人才华的由衷敬佩,同时也透露出诗人“知足常乐”的处世哲学。
从艺术特色上看,此诗结构严谨,情感起伏有致。语言质朴而不失雅致,用典自然而不显堆砌。诗中既有对儒家安贫乐道思想的继承,又融入了道家超然物外的精神,体现了宋诗“以理入诗”的典型特征。同时,诗人将个人的生活体验与历史典故相结合,使诗歌在表达个人情感的同时,也具有了更普遍的人文内涵。陈著晚年诗风渐趋平淡,但平淡之中见真情,朴素之中寓深意,这首诗正是其晚年诗歌成就的缩影。
古诗赏析
此诗是一首情真意切的友情诗,同时也展现了诗人晚年超然物外的人生态度。全诗可分为三部分:开篇八句赞颂张子华的家世文采,并回忆两人因诗文结缘的深厚情谊,以“古道无炎凉”一句点明友情超越世俗的珍贵。中间十句追述去年夏季相约登山、饮酒欢聚的场景,细节生动,“寿我醴蘸甲,饫我熬屑姜”以具体物象写出友人的盛情款待,真挚感人。后十二句转入议论与感慨,写别后思念、老境将至,但诗人不以年老为悲,反而以“秋无宋玉悲,春无少陵伤”自勉,展现出豁达超脱的胸襟。结尾“加于人数等,衰劣如何当”以自谦之语收束,既是对友人才华的推重,也暗含对自身境遇的坦然接受。全诗语言质朴自然,情感层层递进,既有对往昔欢乐的深情追忆,又有对当下人生的通透体悟,是陈著晚年诗风的典型代表。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陈著晚年写给友人张子华的次韵之作。陈著(约1214-1297),字子微,号本堂,南宋末年诗人,浙江鄞县人。这首诗作于重阳节(九日)前后,诗人与张子华已有多年交谊,两人皆已步入老年。诗题中的“次韵”指按照张子华原诗的韵脚和顺序进行唱和。诗中回忆了前一年夏季与张子华相约登高、饮酒论诗的情景,表达了对友情的珍视以及晚年超脱豁达的人生态度。此时南宋已近灭亡,陈著晚年隐居不仕,生活清贫,但心境坦然,不以外物为意。此诗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与个人境遇下写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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