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广陵会三同舍各以其字为韵其二孙巨
苏辙 〔宋朝〕
巨源学从横,世事夙讨论。
著书十万字,辩如白波翻。
谏坦适多事,忧心生病根。
立谈信无补,闭口出国门。
弃置卧江海,闵嘿宁复言。
朝行共长叹,逐客继二孙。
南方固乡党,谪官侣鹤猿。
风俗未宁静,朋党争排跟。
引去良自得,浊清在澄源。
往者未可招,冠盖方骏奔。
古诗译文
孙巨源(孙洙)学识渊博,通晓纵横之术,对于世间事务早有讨论和研究。
他著作等身,写下了十万字的文章,辩才无碍,如同白色的波涛翻涌,滔滔不绝。
然而谏官的位置正赶上多事之秋,他因忧心国事而疾病缠身,埋下了病根。
短暂的交谈确实无补于事,最终他只能闭口不言,离开京城。
被弃置不用,只能隐居在江河湖海之滨,沉默不语,哪里还能再说什么呢?
当初上朝时我们曾一同长叹,如今被放逐的客人接连不断地像当年的“二孙”(孙洙、孙觉)一样。
南方虽然是我们的故乡,但贬官到此地,只能与仙鹤和猿猴为伴。
当地的风俗尚未宁静,朋党之间相互倾轧排挤。
离开官场(引去)固然能自得其乐,要知道水流的清浊,关键在于源头是否澄净。
过去的人(指孙巨源)已经离去,再也招不回来了,而朝廷上的达官贵人(冠盖)正驾着马车,奔竞不息,热闹非凡。
知识点
1. 次韵:又称步韵,是旧体诗词的一种和诗方式,要求使用原诗的韵脚,并且韵脚的先后次序也必须相同。这首诗是苏辙依照苏轼原诗的韵脚和顺序而作。
2. 子瞻:北宋大文学家苏轼的字。苏轼,号东坡居士,与其父苏洵、弟苏辙合称“三苏”,均位列“唐宋八大家”。
3. 三同舍:指三位同官或同舍(室友或同僚)的友人。在苏轼的《广陵会三同舍》诗中,指孙洙(巨源)、孙觉(莘老)、刘挚(贡父)三人。
4. 孙巨:即孙洙(1031-1079),字巨源,北宋文学家。他博闻强识,文辞典丽,曾任翰林学士。是苏轼、苏辙的好友。
5. 朋党之争:指北宋神宗时期围绕王安石变法形成的政治派别斗争,即以王安石为首的变法派(新党)与以司马光、苏轼等人为首的反对派(旧党)之间的激烈冲突。这种党争深刻影响了当时许多士大夫的命运,诗中“朋党争排跟”即是真实写照。
6. 谪官:古代官员被降职或流放到边远地区称为“谪”,被贬的官员即为“谪官”。诗中“谪官侣鹤猿”描绘了被贬官员远离尘嚣、与自然为伴的孤寂生活。
古诗注解
- 巨源:指孙洙,字巨源,北宋文学家,苏轼、苏辙的朋友。这首诗是苏辙为和苏轼《广陵会三同舍》诗中关于孙巨源的部分而作。
- 学从横:从横,即纵横,指合纵连横之术,这里比喻孙巨源学识渊博,有经世致用之才,善于分析天下大势。
- 著书十万字:形容孙巨源著述丰富,学识广博。
- 辩如白波翻:形容孙巨源的辩才无碍,言辞犀利,如同白色的波浪翻涌,气势磅礴。
- 谏坦:指谏官之职。坦,可能通“垣”,指官署。
- 立谈:指短时间的交谈,此处可能指在朝堂上的短暂进言。
- 闭口出国门:指孙巨源因党争或言事不被采纳而被迫离开京城。国门,指都城的大门。
- 弃置卧江海:指被贬谪或弃用,隐居江湖。
- 闵嘿:闵,同“悯”,忧伤;嘿,同“默”,沉默。指忧伤地沉默不语。
- 逐客继二孙:逐客,被贬谪的人。二孙,指孙洙(巨源)和孙觉(莘老),二人均为苏轼、苏辙的友人,且都曾遭遇贬谪。
- 谪官侣鹤猿:指贬官后隐居山林,与鹤、猿为伴,形容远离尘世。
- 朋党争排跟:指当时朝廷的朋党之争激烈,相互排挤。排跟,排挤、倾轧。
- 引去:退隐,离开官场。
- 浊清在澄源:比喻事物的好坏(浊清)取决于本源(澄源)是否清澈。这里可能指朝政的清明与否,关键在于君主或执政者的根本态度。
- 冠盖方骏奔:冠盖,官员的冠服和车盖,借指达官贵人。骏奔,像马一样奔跑,形容为名利而忙碌奔走的样子。
讲解
苏辙的这首诗,是一首情真意切、见识深远的酬和之作。它不仅仅是与兄长苏轼的诗歌唱和,更是对共同友人孙洙坎坷命运的集体哀悼,以及对那个动荡时代的深刻反思。
讲解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展开:
一、对友人才华的高度赞扬。 诗歌开头四句,苏辙毫不吝啬地赞美孙洙。用“学从横”比喻其经世之才,用“十万字”形容其学识之富,用“白波翻”描摹其辩才无碍。这种极力的渲染,为后续其才华不得施展、反而遭受排挤的悲剧命运积蓄了巨大的情感张力,形成强烈的“人才被浪费”的痛惜感。
二、对政治现实的深刻揭露。诗歌的中间部分,是苏辙对当时黑暗政治的直接控诉。“谏坦适多事”暗示了朝局的动荡不安。“忧心生病根”道出了正直之士在乱世中的悲哀,因忧国而伤身。“立谈信无补,闭口出国门”则描绘了言路闭塞、正直之士动辄得咎的恐怖氛围。而“风俗未宁静,朋党争排跟”更是将矛头直指党争,指出这是造成一切悲剧的根源。这些诗句,为我们了解北宋中后期的政治生态提供了生动的文学注脚
古诗赏析
这首诗情感沉郁,感慨深挚,既是苏辙对友人孙洙命运的深切同情与不平,也融入了自身对宦海沉浮和时代政治的深刻思考。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
前四句为第一层,极写孙洙之才。开篇“巨源学从横,世事夙讨论”,总括其胸怀大志、通晓世务的才干。“著书十万字,辩如白波翻”则用夸张的比喻,将其渊博的学识和卓越的辩才生动形象地展现出来,如同汹涌的波涛,气势夺人。如此铺垫,为后文的遭遇形成强烈反差。
中间八句为第二层,叙述其政治遭遇与困境。“谏坦适多事,忧心生病根”,才华横溢之士步入多事之秋的官场,因过度忧国忧民而埋下病根,这是悲剧的开始。“立谈信无补,闭口出国门”,直言进谏无补于事,最终只能被迫沉默,离开京城,命运的转折来得如此突然。接着,“弃置卧江海,闵嘿宁复言”描绘其被弃置后的沉寂与痛苦,与开篇的才华横溢形成鲜明对比。“朝行共长叹,逐客继二孙”则将个人的遭遇与友人的共同命运联系起来,点明这不是个例,而是一代士人的普遍悲剧。
最后八句为第三层,由叙入议,抒发感慨与哲思。“南方固乡党,谪官侣鹤猿”,写其贬谪生活的孤寂,虽有乡党之便,实则与鹤猿为伴,隐含着无奈的自嘲。“风俗未宁静,朋党争排跟”,一语道破天机,点明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在于残酷的党争。“引去良自得,浊清在澄源”笔锋一转,既是宽慰友人,也是自我开解:退出是非之地,反而能获得内心的安宁;然而,根源(朝政的根本)不清,浊流便无法改变。最后两句“往者未可招,冠盖方骏奔”以景作结,将目光拉回现实:像孙洙这样才德之士已然远去,无法召回,而京城里的新贵们(冠盖)却依然为了名利,像骏马一样奔竞不休。这种冷眼旁观的对比,充满了对趋炎附势者的不屑和对友人高洁品格的肯定,也使全诗的意境得到了升华,留下无尽的余味。
创作背景
宋神宗时期,王安石变法引发朝廷内部激烈的党争。苏轼、苏辙兄弟及其友人如孙洙(巨源)、孙觉(莘老)等多因与变法派政见不合而相继外放或遭贬谪。这首诗是苏辙为和其兄苏轼的《广陵会三同舍》组诗而作。当时苏轼在赴杭州通判任途中经过广陵(今扬州),与孙洙、孙觉、刘挚三位旧友相会,感慨万千,作诗以赠。苏辙虽未在场,但读其诗后,感同身受,依原韵和诗三首,此为其二,专门写给孙洙。诗中通过对孙洙才华的赞美和对其遭际的惋惜,深刻反映了当时政治的黑暗、党争的残酷以及士大夫在其中的无奈与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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