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过淮见寄兼简孙奕职方三首
苏辙 〔宋朝〕
出处平生共,江淮恨不来。
宦游良误我,老病赋怀哉。
徇物终今世,量书尽几堆。
归耕少忧患,惟有仰春雷。
〈蜀中谓田无水利者为雷鸣田。
龟山昔同到,松竹故依然。
红印封咸豉,黄罂分井泉。
青天携杖处,晚日落帆偏。
无限相思意,新诗句句传。
行役饶新喜,临川逢故人。
相看对泉石,怜我在埃尘。
会合终多故,分张类有神。
南游得如愿,梦想霅溪春。
古诗译文
我们一生出处行止总是相同,可叹江淮之地却遗憾未能同往。
宦游四方实在耽误了我,年老多病唯有赋诗抒怀。
这一生终究是为外物所役,所读所著的书堆积如山。
归隐耕种能减少忧患,只盼望着春雷响起(雨水丰沛)。蜀中称没有水利的田为“雷鸣田”。
当年我们一同到过龟山,那里的松竹应该依然如故。
你用红印封寄咸豆豉,用黄瓮分装井水给我。
曾携手同游于青天之下,傍晚时看落日从帆边沉落。
无限的思念之意,都通过这一句句新诗传递。
行役途中多有欣喜之事,在临川遇到了故人。
你我相视对坐于泉石之畔,怜惜我在尘世中奔波劳顿。
相聚终究多有变故,离别仿佛有神灵主宰。
此番南游能得偿所愿,梦中都是霅溪的春色。
知识点
1. 次韵诗:古代和诗的一种,需依原诗韵脚及用韵次序,限制严格,最能见诗人才情。苏辙此诗次韵苏轼原作,兄弟唱和,传为佳话。
2. 雷鸣田:宋代蜀地方言,指无灌溉设施、仅靠雨水耕种的田地。春雷响则雨至,方可耕种,故称。此语入诗,既见乡土情怀,亦暗喻自身仕途“望天收”的被动处境。
3. 红印黄罂:宋代文人之间馈赠食品、泉水的风习。红印为封缄标记,黄罂为釉陶容器,此细节折射出宋代士人交往的雅致与情谊的淳厚。
4. 霅溪:在今浙江湖州,唐宋时为文人隐逸、游赏胜地。苏轼、苏辙皆曾向往此地,诗中“梦想霅溪春”不仅是写景,更是对自由闲适生活的精神归趋。
古诗注解
- 次韵:按照原诗的韵和用韵次序来和诗。
- 子瞻:苏轼的字,苏辙之兄。
- 出处:出仕与隐退。
- 宦游:外出做官。
- 怀哉:语出《诗经·王风·扬之水》“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表示思念归去。
- 徇物:追求身外之物,为外物所役使。
- 雷鸣田:蜀中俗语,指靠天降雨、无水利灌溉的田地。诗中小注自释。
- 龟山:地名,在今江苏盱眙,苏轼、苏辙曾同游此处。
- 红印、黄罂:指友人所赠之物,咸豉用红印封缄,井泉用黄釉瓮分装。极言情谊之厚。
- 行役:因公务而奔走在外。
- 临川:今江西抚州。
- 分张:分别、离散。
- 霅溪:水名,在今浙江湖州,风景优美,为文人雅士向往之地。
讲解
苏辙此诗为和韵之作,三章环环相扣。第一章自述平生,以“宦游良误我”定下全诗基调。诗人将仕途视为误己之途,老病之际唯余书堆,归耕又需仰赖天时,字里行间是欲归不得的苦闷。但“惟有仰春雷”不纯是无奈,更含一份对自然时序的敬畏与期待。
第二章由物及情。红印黄罂,是远方的馈赠,更是友情的信物。诗人不直言思念,而说“松竹故依然”“晚日落帆偏”,以不变之物衬人事之变,以寻常之景写不尽的挂念。末句点明“新诗句句传”,诗成为兄弟、友朋间跨越山川的精神纽带。
第三章转折陡生。行役途中竟逢故人,泉石对坐,片刻温暖。但诗人深知“会合终多故”,欢聚不过是离别的插曲。“分张类有神”将离散归之于冥冥之力,实则是历经宦海浮沉后的透彻感悟。结句“梦想霅溪春”将理想寄托远方,春水初生,风帆正举,是诗人的精神还乡。
全诗三章,由己及人,由昔至今,由实入虚。苏辙不似兄长苏轼那般豪放淋漓,却在平淡简远中见深挚,于家常物事中寄寓人生哲思,可谓“咀嚼出滋味,淡泊有深致”。
古诗赏析
此诗共三首,情感真挚,意境苍凉。首章以“出处平生共”起笔,追忆兄弟二人志趣相投,却因宦游而老病相催,书堆满案,归耕无计,流露出对官场生活的深深倦意。以“雷鸣田”作结,借乡语寄托归隐之盼,朴素而深沉。
次章由今忆昔,龟山松竹犹在,而人事已非。红印黄罂,细微之物却饱含故人深情;青天晚日,同游之景宛在目前。末句“无限相思意,新诗句句传”,将友情升华为诗意的永恒,淡而有味。
末章写行役途中逢故人之喜,却又旋即转入“会合终多故”的无奈。“分张类有神”看似达观,实则沉痛。结句“梦想霅溪春”以景结情,将现实未得之愿托于梦境,余韵悠长。全诗语言平实,情感内敛,于家常琐细中见深厚情谊,是苏辙诗风的典型代表。
创作背景
此诗为宋哲宗元祐年间苏辙与兄长苏轼(字子瞻)唱和之作。时苏轼赴任淮南,苏辙则滞留京师或外任他地,兄弟二人因宦途辗转,聚少离多。诗中“龟山昔同到”追忆早年二人同游之乐,“临川逢故人”则指途中偶遇旧友孙奕(字职方)。全诗交织着对宦游生涯的厌倦、对田园生活的向往,以及对兄长与故人深切的思念。诗中小注“雷鸣田”乃蜀中方言,因苏氏为蜀人,故信手拈来,平添乡土之思。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