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端午日与迟适远三子出游
苏辙 〔宋朝〕
人生逾四十,朝日已过午。
一违少壮乐,日迫老病苦。
丹心变为灰,白发粲可数。
惟当理锄櫌,教子蓺稷黍。
谁令触网罗,展转在荆楚。
平生手足亲,但作十日语。
朝游隔提携,夜卧困烝煮,未歌《棠棣》诗,已治刍灵祖。
士生际风云,富贵若骑虎。
奈何贫贱中,所欲空龃龉。
古诗译文
人过了四十岁,就像早晨的太陽已经过了正午(暗示时光流逝,人生过半)。
一旦违背了少壮时的快乐,日日夜夜都被老去的痛苦和疾病的折磨所逼迫。
赤诚的心逐渐变得像灰烬一样死寂,满头白发鲜明得可以一根根数出来。
本应归隐田园,拿起锄头,教导子孙种植稷和黍米,安度晚年。
谁知命运弄人,让我身陷法网,辗转漂泊在荆楚之地。
平生最亲爱的手足兄弟,如今只能当作十日之内的短暂相聚(意指相聚时间极短或关系因距离变得疏离)。
早晨出游时还要人提携照顾,夜晚睡觉则被蒸腾的热气所困扰。
还没来得及吟咏那象征兄弟和睦的《诗经·棠棣》篇章,就已经要准备草席和车驾(指代丧事或离别)。
士人若能际会风云,获得富贵,就如同骑在老虎背上,不能回头。
可奈何在贫贱之中,心中所想要的,却总是相互抵触、难以实现。
知识点
苏辙(1039—1112),字子由,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北宋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与其父苏洵、其兄苏轼合称“三苏”。苏辙性情沉静,为文纵横恣肆,善于说理,风格含蓄深沉。
“次韵”是和诗的一种形式。要求不仅要用原诗的韵脚,而且必须按照原诗韵脚出现的先后顺序来押韵。这比一般的“用韵”更严格,能体现诗人更高的诗艺水平。苏辙与苏轼兄弟唱和诗作极多,是研究宋代文学和兄弟情谊的重要资料。
* 朝日过午:常用以比喻中年或老年,时光易逝。
* 骑虎:出自《左传》,比喻事情进行到中途,迫于形势,不能停止。这里指富贵权势带来的束缚。
* 龃龉:本义牙齿上下不合,引申为意见不合、事情不顺利或环境不协调。
《诗经·小雅·常棣》(即棠棣诗)中有“脊令在原,兄弟急难”等句,后世常以此诗代指兄弟友爱、和睦。苏辙在此反用或引用,旨在表达对兄弟情谊的珍视以及对现实疏离的遗憾。
楚地泛指长江中下游以南地区。北宋时,荆湖北路等行政区划在此。苏辙曾被贬或出使至南方各地,诗中“展转在荆楚”反映了他当时漂泊无定、身处潮湿炎热环境的现实状况。
古诗注解
- 次韵:依照原作的韵脚和顺序进行和诗。
- 子瞻:苏轼的字,苏辙的哥哥。
- 逾:超过,越过。
- 朝日已过午:比喻人生已过中年,暗示衰老和暮年已至。
- 粲(càn):鲜明,洁白貌。这里形容白发多且明显。
- 锄櫌(chú yōu):农具。锄:锄头;櫌:木耙。这里代指从事农耕。理锄櫌,即整理农具,准备耕作。
- 蓺(yì):同“艺”,种植,栽培。
- 稷(jì)黍(shǔ):谷物名称。稷为高粱或小米;黍为黄米。泛指农作物。
- 网罗:比喻法网,指官府的牵制或政治上的困境。
- 荆楚:古代楚地,泛指长江中下游地区,此处指苏辙被贬或漂泊之地。
- 手足亲:比喻兄弟,关系亲密。
- 十日语:字面意为十天的言语,结合语境“平生手足亲,但作十日语”,可能是感叹相聚短暂,或者因距离和境况,兄弟间的交流变得像匆匆过客般短暂,难以深交。另一种解读是“十日”之语,古语有“十日一住,十日一游”或形容时间极短。此处结合“朝游隔提携,夜卧困烝煮”,更多是指兄弟相遇时,因身体衰老和环境恶劣,只能进行极其有限和表面的交往,缺乏往日深厚情谊的沟通。
- 烝(zhēng)煮:热气蒸腾。形容南方湿热气候对人的折磨。
- 《棠棣》诗:《诗经·小雅·常棣》(棠棣)。诗中描写兄弟和睦友爱。常用来指代兄弟之情。
- 治(zhì)刍灵祖:此句较为生僻。“治”有准备、修整之意;“刍”指草;“灵”可能指灵车或灵魂;“祖”指祖先或出行祭路神。结合上下文“未歌《棠棣》...已治刍灵祖”,极可能是暗示兄弟中有人即将去世(苏辙当时对兄弟健康的担忧或某位亲人的离世暗示),需要准备丧事或祭奠祖先,表达生死无常、兄弟情难以为继的悲凉。*注:此处“刍灵祖”解释存疑,通常“治刍灵”多指备寿材或丧具,“祖”可指祭道神。整体意为还没享受兄弟之乐,就要面对生死离别之事。*
- 际风云:比喻遇到机遇,施展才华。
- 富贵若骑虎:引用成语“骑虎难下”,指富贵权势一旦拥有,便难以轻易舍弃或退隐,充满了危险和束缚。
- 龃龉(jǔ yǔ):上下牙错合不齐,引申为不一致、不和谐、冲突。
讲解
本诗《次韵子瞻端午日与迟适远三子出游》是苏辙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我们可以通过以下三个层面来深入理解:
**一、 时间与身体的双重焦虑**
诗的开篇直接点出“人生逾四十”,在宋代,四十岁已属“从心所欲不逾矩”前的成熟期,但对于多病的苏辙而言,却是“老病苦”的开端。“朝日已过午”不仅是时间的描述,更是一种心理状态的投射——感觉人生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剩下的只有下坡路。这种对衰老的恐惧,贯穿了整首诗。
**二、 归隐理想的破灭**
苏辙一生仕途坎坷,但内心始终向往庄子式的自由和陶渊明式的田园生活。诗中“惟当理锄櫌,教子蓺稷黍”是他理想中的晚年图景:整理农具,教孩子种地,安稳度日。然而,“谁令触网罗”一句笔锋陡转,“网罗”象征着官场的束缚、政治的倾轧或命运的捉弄,使他不得不“展转在荆楚”,在湿热的环境中忍受身体上的折磨(“夜卧困烝煮”)。理想与现实的撕裂,是苏辙中晚年诗歌的核心主题之一。
**三、 人际关系的疏离与生死感悟**
最令人心碎的是对兄弟情的描写。苏轼是苏辙一生中最亲近的人,但诗中却说“平生手足亲,但作十日语”。这里的“十日语”极言交流之浅、相聚之短,或者是因为双方都深陷困境,无法进行深层次的心灵沟通,只剩下表面的寒暄。紧接着,“未歌《棠棣》诗,已治刍灵祖”暗示了生死的无常。可能苏辙担心兄弟中有人不久于人世,或者他自己也预感到生命的终结,使得兄弟和睦的歌声尚未响起,丧事的准备(或祭祀)已经迫在眉睫。最后以“富贵若骑虎”和“贫贱中,所欲空龃龉”作结,表达了无论富贵贫贱,人生都充满了无法调和的矛盾和遗憾,一种深深的虚无感和悲剧色彩笼罩全篇。
古诗赏析
1. **以时喻老,开篇悲凉**:诗首联“人生逾四十,朝日已过午”,用“朝日过午”比喻人生过半,形象而深刻地揭示了诗人对生命流逝的焦虑。这种焦虑不仅源于年龄,更源于身心的“老病苦”。
2. **理想与现实的强烈反差**:颔联和颈联对比了诗人的理想生活与现实处境。理想是“丹心”虽灰但尚存余热,希望归田“理锄櫌”,教导子孙耕读;现实却是“触网罗”,辗转荆楚,身体受“烝煮”之苦。这种反差强化了诗人的无奈。
3. **亲情的微妙与悲怆**:诗中“平生手足亲,但作十日语”一句尤为耐人寻味。苏辙与苏轼情同手足,但在困境和衰老中,日常的交流变得琐碎、短暂甚至疏离(“十日语”)。随后提到“未歌《棠棣》诗,已治刍灵祖”,暗示兄弟情深难以为继,甚至面临生死离别的阴影(治丧事),情感深沉而压抑。
4. **哲理性的结尾**:尾联“士生际风云,富贵若骑虎。奈何贫贱中,所欲空龃龉”,将个人感受上升到对士人命运的普遍思考。富贵如骑虎,不得闲;贫贱则心之所愿与现实冲突(龃龉)。这是一种进退维谷的人生困境,体现了苏辙中晚年对仕途与归宿的深刻反思。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苏辙在端午节期间,与苏轼(子瞻)以及迟、适、远三位友人出游后,依照苏轼原作的韵脚所作的和诗。
苏辙与苏轼同为北宋文坛巨匠,兄弟情深。此时苏辙年过四十,身体渐衰,且长期处于政治风波之中,或被贬谪,或漂泊他乡(诗中提到“展转在荆楚”,暗示其在南方或中原之外的异地)。
端午时节,古人有佩艾草、饮雄黄酒等习俗,但苏辙此时却深感“朝日已过午”的暮年之悲。他本希望晚年能归隐田园,“理锄櫌,教子蓺稷黍”,但现实却是“触网罗”,困于官场或羁旅之中。
在与兄弟及友人出游的过程中,苏辙体验到的是身体的痛苦(“夜卧困烝煮”)和亲情的疏离感(“平生手足亲,但作十日语”)。他感叹在贫贱和漂泊中,个人的愿望(如兄弟和睦、归隐安宁)与现实(富贵束缚、生死无常)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矛盾(“所欲空龃龉”),从而写出了这首充满苍凉与无奈的诗作。
作者信息
苏辙(1039—1112年),字子由,汉族,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嘉祐二年(1057)与其兄苏轼同登进士科。神宗朝,为制置三司条例司属官。因反对王安石变法,出为河南推官。哲宗时,召为秘书省校书郎。元祐元年为右司谏,历官御史中丞、尚书右丞、门下侍郎因事忤哲宗及元丰诸臣,出知汝州,贬筠州、再谪雷州安置,移循州。徽宗立,徙永州、岳州复太中大夫,又降居许州,致仕。自号颍滨遗老。卒,谥文定。唐宋八大家之一,与父洵、兄轼齐名,合称三苏。古诗数量:苏辙全部诗词(2081首)名句数量:苏辙经典名句(3776条)